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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2章 万相归墟·殷无归
    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像皮肉被翻卷过来,露出底下的血和骨。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上没有刺绣,没有纹饰,就是一块纯粹的黑色布料。但那种黑不是染出来的黑,是光的缺失,是实质化的黑暗。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他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五官很端正,端正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每一个比例都精确到毫厘。

    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但比猫的更冷,冷到你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的眼珠在结冰。

    他赤着脚,脚上没有一丝灰尘,每一步落在空气中,脚下便凝结出一朵黑色的莲花。莲花开一瞬便凋零,化为灰烬。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哭——不是感动,是恐惧。

    “在下殷无归。”他说:

    “万相归墟之主。”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殷无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的黑色莲花正在凋零,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进黑暗里。

    “来找一个人。”他说。

    阴九幽问:

    “找谁?”

    殷无归说:

    “找一个——”

    他顿了顿:

    “不肯被治好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有一座宗门。

    玄黄宗。

    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他的双手上布满了疤痕和溃烂的伤口,十个手指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他的后腰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摸上去像多长了一根骨头。

    他站在山门前,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

    裂缝在滴血。

    黑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烧穿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的眼睛很好看。

    那是一双干净到近乎愚蠢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认真得令人不耐烦的专注。

    他歪着头,看着那道裂缝。

    那个歪头的角度——

    和殷无归一模一样。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他叫沈无渊。”

    “玄黄宗的杂役弟子。”

    “做了十年杂役。”

    “挑水、劈柴、刷马桶、洗丹房。”

    “他的手上全是疤。后腰被踹了无数次,骨头凸出来一块。”

    “他从来不说疼。”

    “因为他不知道——疼是可以说的。”

    阴九幽没说话。

    殷无归继续说:

    “我去治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他说——不。我不要被治好。”

    “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

    “第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情绪。

    是——

    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黑暗里,又亮起光。

    玄黄宗。

    善种们在“治疗”弟子。

    灰白色皮肤、六条手臂的善种抓住了少年的肩膀,按住了他的胸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它在重新排列他的骨骼。

    少年没有尖叫。

    他只是看着善种,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好奇。

    “你不疼吗?”善种问。

    少年想了想。

    “疼。”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叫?”

    少年又想了想。

    “因为——”他说,“叫了也没用。”

    善种的手停了一下。

    “叫了怎么没用?”它说,“你叫了,我就知道你在疼。我知道了,就会想办法让你不疼。”

    少年愣住了。

    他看着善种那只长在额头正中央的眼睛。

    那只眼睛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关心。

    “你……你在乎我疼不疼?”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善种说,“我是来帮你的。帮你不疼,是我的使命。”

    少年的眼眶湿了。

    十年了。

    十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哭。

    画面一转。

    殷无归站在大殿前,看着沈无渊。

    “你想被治好吗?”他问。

    沈无渊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大脑在尖叫——不,不要,这是错的。

    但他的心在说——想。好想。好想不疼。

    殷无归是第一个问他“你想不疼吗”的人。

    尽管他是一个妖魔。

    尽管他带着一群怪物毁灭了整个宗门。

    尽管他把那些弟子变成了灰白色的、快乐的、没有自我的东西。

    但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

    沈无渊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母亲的脸——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母亲的怀抱。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炊烟的味道。在那个怀抱里,他不需要被治好。在那个怀抱里,他有“自我”——一个被爱着的、被珍惜的、被需要的“自我”。

    那个“自我”是疼的,是累的,是会哭的。

    但那是他的。

    他的疼,他的累,他的哭。

    他的。

    “不。”沈无渊说。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我不要被治好。”

    殷无归的手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殷无归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惋惜,有一种“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知道你是错的”的悲悯。

    还有一种——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沈无渊还有“自我”可以拒绝。

    嫉妒沈无渊还记得那个怀抱。

    嫉妒沈无渊还没有被治好。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他说,“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阴九幽问:

    “谁?”

    殷无归说:

    “我。”

    黑暗里,又亮起光。

    天道宗。

    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大殿里。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双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天道宗掌门,天玄子。

    天玄子穿着紫色的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他的面容清癯,仙风道骨。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在天道宗做了十五年的杂役。你的忠诚和勤勉,我都看在眼里。今天,我要正式收你为徒。”

    男孩的眼睛亮了。

    十五年了。

    他扫了十五年的地,扫遍了天道宗的每一个角落——大殿、偏殿、丹房、器房、藏经阁、演武场、茅厕——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结成茧,茧裂开之后露出嫩肉,嫩肉再磨出血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但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然后——三百名弟子同时笑了。

    他们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男孩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然后天玄子也笑了。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当真以为我会收一个杂役为徒?你扫了十五年的地,扫傻了吗?我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告诉在场的每一位弟子——修行之路,不进则退。如果你不努力,你就会像这个杂役一样,永远只能扫地。他是一个反面教材,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流泪的反面教材。”

    他看着男孩,眼神里没有恶意——因为恶意至少说明他在乎你。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男孩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教育其他弟子的道具。

    他的十五年,他的血泡,他的茧,他的嫩肉,他的血——都是道具。

    天玄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他的十五年被碾成粉末。

    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到眼泪流干了,笑到嗓子哑了,笑到肚子疼了,笑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天玄子没有错。

    他真的在为他好。

    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五岁的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如果没有他,可能早就死了。他把他带到了天道宗,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地方住。他让他扫地——扫地怎么了?扫地也是一种活法。他让他扫了十五年,他活了十五年。如果没有他,他连这十五年都没有。

    他被利用,说明他有用。他被羞辱,说明他被注意到了。他被当成道具,说明他在别人的计划里有一席之地。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被利用、被羞辱、被当成道具——最可怕的是被无视。他无视你,说明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你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你连当道具都不配。

    所以,他要感谢天玄子。

    感谢他给了他十五年。

    感谢他让他有用。

    感谢他让他成为道具。

    然后——他要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的人。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

    “他教会了我一切。”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病人,都生了一种叫做‘自我’的病。他们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以为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但其实不是。‘自我’是一种病,一种最严重、最致命、最难治愈的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痛苦、会恐惧、会愤怒、会绝望——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他们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觉得没有人理解他们,觉得世界在和他们作对。”

    “但只要治好了这个病——只要消灭了‘自我’——你就不会再痛苦了。因为痛苦的是‘自我’,恐惧的是‘自我’,愤怒的是‘自我’,绝望的是‘自我’。没有了‘自我’,就没有了痛苦。”

    “你会变成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你会和所有的一切融为一体,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你是整体,是全部,是一切。你不会再被伤害,因为已经没有‘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强到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就是这样被治好的。我的师父治好了我。他消灭了我的‘自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再痛苦了,不再恐惧了,不再愤怒了,不再绝望了。我很快乐。每一天都很快乐。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消灭他们的‘自我’,帮助别人从痛苦中解脱,帮助别人变成更大的、更好的、更完整的存在。”

    他看着阴九幽:

    “你想被治好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被消灭了“自我”的人。

    看着这个——

    把所有人都变成道具、然后说“我在帮你”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笑容。

    他问:

    “你快乐吗?”

    殷无归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快乐吗?”

    殷无归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

    “当然快乐。我每天都在帮助别人。我让无数人从痛苦中解脱。我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我让无数人变成了更好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

    殷无归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顿:

    “因为他在受苦。他不肯被治好,所以他还在疼。我要帮他。”

    “你是想帮他,还是想让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殷无归没有说话。

    阴九幽继续说:

    “你师父治好了你。消灭了你的‘自我’。你不再痛苦了。但你也不再是你了。”

    “你是殷无归吗?你是那个五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吗?你是那个扫了十五年地、以为终于等到了一天的杂役吗?你是那个站在大殿里、被三百人嘲笑、被天玄子说‘你很好用’的人吗?”

    “你是吗?”

    殷无归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

    “你是什么?”阴九幽打断他,“你是被治好的。你是被消灭了‘自我’的。你是一个——工具。一个你师父的工具。一个善意的工具。一个——道具。”

    殷无归的脸色变了。

    那种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裂。

    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被人砸了一拳。

    裂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脸颊,蔓延到眼角,蔓延到额头。

    “我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道具。我是好人。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别人——”

    “你在帮助别人?”阴九幽问,“那你自己呢?谁在帮你?”

    殷无归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在说话,“我不需要被帮。我是帮人的。我是好人。好人不需要被帮——”

    “好人不需要被帮?”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你为什么记得他?你为什么在讲他的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殷无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阴九幽继续说:

    “因为他在你面前笑了。他笑着拒绝了你的‘治好’。他选择了继续疼,继续累,继续哭。他选择了他的‘自我’——那个疼的、累的、会哭的、满手疤痕的、后腰凸出一块骨头的、被踹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倒下的‘自我’。”

    “他做了你做不到的事。”

    “他留住了你留不住的东西。”

    “他——”

    他顿了顿:

    “他还是一个人。”

    殷无归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越来越大。

    温和的面具在碎裂。

    优雅的面具在碎裂。

    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面具——全部在碎裂。

    面具

    一个五岁的孩子。

    站在天道宗的大殿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看着天玄子。

    天玄子说:“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弟子。

    三百个人,三百张嘴,三百个笑声。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流着流着,又不流了。

    不流了之后,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

    他就把自己笑没了。

    把那个五岁的孩子笑没了。

    把那个扫了十五年地的杂役笑没了。

    把那个以为终于等到了的人笑没了。

    把那个疼的、累的、会哭的、有疤痕的、不完美的、卑微的、渺小的、但属于他自己的“自我”——笑没了。

    他变成了一个好人。

    一个完美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最可怕的好人。

    他治好了无数人。

    他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

    他把无数人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好人。

    但他治不好自己。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需要被治好的东西。

    他没有“自我”了。

    没有“自我”的人,不需要被治好。

    但也没有人可以——陪。

    殷无归站在那里。

    脸上的裂纹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很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扫过十五年的地、曾经把无数人“治好”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

    “我好疼。”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还知道疼?”

    殷无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优雅的,不是好看的,不是悲悯的,不是疯狂的。

    是一个孩子的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天道宗的大殿里,被三百人嘲笑,被天玄子说“你很好用”之后——

    没有哭。

    但现在他哭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

    是透明的。

    干净的。

    人的。

    “我好疼。”他重复了一遍。

    阴九幽问:

    “你想进去吗?”

    殷无归抬起头。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疼。”

    殷无归问:

    “他们也疼?”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有的疼了一百年。”

    “有的疼了三百年。”

    “有的疼了一千年。”

    “有的——”

    他笑了: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殷无归问:

    “为什么不疼了?”

    阴九幽说:

    “因为有人陪。”

    “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殷无归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活了那么多年,治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

    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他问:

    “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他在里面吗?”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但——”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里面有很多不肯被治好的人。”

    “有很多选择了继续疼的人。”

    “有很多——

    他顿了顿:

    “还记得母亲怀抱的人。”

    殷无归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晃了晃腰间的铜铃——不,他没有铜铃。那是齐无垢的。但他有一个动作,一个和他一样的动作。

    他歪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那个认真。

    和沈无渊一模一样。

    和那个五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妈妈,”他轻声说,“我要进去了。”

    “进去看看。”

    “看看那些还记得怀抱的人。”

    “看看那些——

    他笑了:

    “还活着的人。”

    阴九幽张开嘴。

    殷无归化作一团光。

    黑色的,带着一万年的“善意”。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齐无垢旁边。

    齐无垢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殷无归点点头:

    “新来的。”

    齐无垢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殷无归坐下来。

    靠着齐无垢,靠着秦无极,靠着萧夜寒,靠着沈残,靠着云无月,靠着叶知秋,靠着姜北辰。

    靠着那三十一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治好之前,在他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的时候——

    有一天傍晚,母亲做好了饭,父亲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母亲骂父亲又把泥带进了屋里,父亲笑嘻嘻地说“泥是金的,带回来给你”。母亲骂他胡说八道,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狗舔着他的脚后跟,痒痒的,他笑了。

    那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照在院子里,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院子里洗脸,水花溅得到到处都是,狗在他怀里打呼噜。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那天他笑了。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理由的、没有任何代价的笑。

    他记得那个笑。

    他记得那个笑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胸口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后来他把那个笑弄丢了。

    后来他变成了一个好人。

    一个完美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最可怕的好人。

    他治好了无数人。

    他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

    但他弄丢了自己的笑。

    现在,他在这里。

    在肚子里。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一个孩子。

    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

    他的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站在殷无归面前。

    看着他。

    殷无归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

    那孩子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不是温和的,不是优雅的,不是好看的,不是悲悯的,不是疯狂的。

    是一个孩子的笑。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理由的、没有任何代价的笑。

    “我是你。”孩子说,“被你弄丢的那个你。”

    殷无归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一万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抱住那个孩子。

    抱得紧紧的。

    孩子也抱住他。

    “你把我弄丢了,”孩子说,“但你来找我了。”

    殷无归哭着点头。

    “我来了。”

    “我来找你了。”

    “我——”

    他笑了:

    “我找到你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三十一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铃铛。

    不是狗叫。

    是一个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轻。

    像风。

    像——

    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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