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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8章 万古毒心
    很轻的狗叫声。

    “汪。”

    一声。

    然后没了。

    像一个人在梦里叫了一声,叫完继续睡。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蟾蜍,蟾蜍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活的,骨碌碌地转。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在走。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然后——

    他伸出手,把兜帽掀开了。

    那张脸——

    没法看。

    不是丑,不是老,是“碎”。像一面摔了八瓣的铜镜又被人用浆糊黏起来,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黑气。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褐色,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像蛇。

    他笑了。

    那笑从裂纹里渗出来,像蛆从腐肉里钻出来。

    “我叫厉无极。”他说:

    “幽冥宗剥魂尊者。”

    阴九幽看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厉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裂纹,裂纹里渗着光——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光。

    “来找一条狗。”他说。

    阴九幽问:

    “什么狗?”

    厉无极说:

    “一条——”

    他顿了顿:

    “等了三年的狗。”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太虚山脉,狗尾村。

    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蹲着一条狗。

    土黄色,瘦得肋巴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长满了癞疮,毛一撮一撮地掉,露出底下红兮兮的皮肉。

    它蹲着。

    从早蹲到晚,从春蹲到冬。

    看村口那条土路。

    孩子们往它面前扔半个窝窝头,它闻都不闻。

    它在等。

    等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旱烟味的手。

    那手曾经摸过它的头,说:“阿黄乖,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肉骨头。”

    那手放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阿黄等了三年。

    三年,够一棵玉米从种子到秸秆,够一个婴儿从襁褓到满地跑。

    它就从一条半大土狗等成了一身疥癣的老狗。

    画面一转。

    乱葬岗。

    阿黄蜷在一个土洞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冬天的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它的皮。癞疮结了痂,又磨破了,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土都沤黑了。

    但它每天早上,还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

    看那条路。

    那条路从来没有一个人影是为它拐过来的。

    画面再转。

    傍晚。天边烧着一场大火,云彩像被泼了血似的红。

    阿黄蹲在树下,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路上来了一个人。

    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蟾蜍。

    那人走到阿黄面前,停了。

    风忽然就停了。

    空气变得又闷又重,像塞了一嘴湿棉花。

    那人弯下腰。

    兜帽底下露出一张碎脸。

    他盯着阿黄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一条狗。”他说:

    “一条被人扔了的狗。”

    “一条在这等了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狗。”

    他蹲下来,枯枝似的手指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小刀。那手指戳了戳阿黄的额头。

    阿黄没躲。它身上没力气躲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吗?”那人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黏糊糊的温柔:

    “他死了。出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窝铁嘴鹫,被啄得只剩骨头架子。我亲眼看见的。他的骨头现在还在断魂崖底下,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阿黄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先是茫然——像一面湖被人砸了一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是理解,那种理解很慢,很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割肉。

    最后——

    阿黄把脑袋往地上一栽,鼻子插进泥土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极长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但比嚎哭更让人受不了。像一根针,不往肉里扎,往骨头缝里钻。

    灰袍人看着它,脸上的裂纹张开了,像是在呼吸。

    “我可以让你见到他。”他说。

    阿黄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泪已经把毛打湿了两道。

    “我可以让你再见到他。”灰袍人重复了一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但你要跟我走。”

    拐杖顿下去的瞬间,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冒出来的不是土腥味,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阿黄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抖得像筛糠,癞疮崩开了两处,脓血顺着腿往下淌。但它站起来了。

    它朝灰袍人走了一步。

    灰袍人笑了。

    那笑从裂纹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撑变形了。

    “好狗。”他说。

    然后他一拐杖敲在阿黄的天灵盖上。

    阿黄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四条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灰袍人伸出左手,五指成爪,往阿黄的脑门上一抓——

    一团昏黄的光被他从狗头里拽了出来。那光很小,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忽明忽暗的。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小小的,毛茸茸的,闭着眼睛,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那是阿黄的魂魄。

    灰袍人把那团光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一条土狗的魂魄,品相倒是不错。”他自言自语:

    “执念够深,够蠢,够痴。痴的魂魄最好用——不叫苦,不喊累,不逃跑。打不跑,骂不跑,饿不跑。你怎么对它,它都以为你在跟它玩。”

    他把那团光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地上的狗尸还温着,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又刮起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叹气。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那条狗,就是我。”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是狗?”

    厉无极点点头:

    “曾经是。”

    “三百年前,我是狗尾村的一条土狗。”

    “叫阿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死了。魂魄被人炼了,炼成了一颗珠子。珠子被塞进万魂幡里,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之一。”

    “再后来——”

    他笑了:

    “我活了。”

    阴九幽问:

    “怎么活的?”

    厉无极说:

    “因为我等的不是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等的是——”

    他顿了顿:

    “自己。”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幽冥宗,裂谷深处。

    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来宽,井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厉无极盘腿坐在井边,手里托着一个碗。碗是骨头做的——婴儿的天灵盖,打磨得薄如蝉翼。

    他把碗放在井沿上,咬破中指,把血滴进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进黑水里,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颗一颗的珠子,骨碌碌地滚。那些珠子滚到碗底,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

    眼珠子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的。

    “成了。”厉无极说。

    他把手伸进井里。

    手臂在变长——骨头一节一节地往外抽,筋一根一根地拉长,皮一层一层地展开。伸进去一丈,两丈,三丈——

    伸到井底。

    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很小,很软,像一颗泡发了的豆子。

    他把它捏住了,提上来。

    摊开手掌——

    一颗珠子。

    龙眼大小,通体昏黄色,半透明。珠子里面有一团雾气,雾气里有一条狗的轮廓,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四条腿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珠子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记忆,被压扁了,拉长了,拧成了纹路,密密麻麻地缠在珠子表面。

    厉无极把珠子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

    珠子里面,那条狗的轮廓动了一下。

    它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厉无极把珠子贴在耳朵上,听了听。

    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等……等……等……”

    厉无极笑了。

    那张碎裂的脸上,每一道裂纹都张开了,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嫩肉。

    “等了三年不够,还要等。”他说:

    “好狗。真是好狗。”

    画面一转。

    洞府。万魂幡前。

    厉无极盘腿坐着,手里捧着那颗珠子。

    他把珠子放在旗面上。

    珠子一接触到旗面,旗面上那些脸全部转向了它。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像是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囚犯看见一个新来的囚犯时的那种——

    “你也来了。”

    珠子在旗面上滚了滚,滚到旗杆底下,停住了。

    厉无极双手结印。那印很奇怪——左手五指弯曲,像狗爪;右手五指伸直,像狗头;两只手交叉,像一条狗蹲在地上的姿势。

    他开始念咒。

    珠子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团光。那光昏黄昏黄的,像一个冬天的落日,没什么温度,但有一种奇怪的——

    温暖。

    厉无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团温暖触到了他手背上的一块皮肤。那块皮肤上没有裂纹,是完整的,光滑的,像是新生的。

    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厉无极猛地把手缩回去,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开了,黑气从裂纹里喷出来,像一条一条的蛇,把那团温暖吞了。

    “有意思。”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的有兽的,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条土狗的执念,居然能触到我剥魂尊者厉无极的——心。”

    他把最后那个字咬得很重,重到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血。

    血滴在万魂幡上。

    万魂幡活了。

    旗面上那些脸全部张开了嘴,吸那滴血。血被吸进去,那些脸的颜色变了——从死灰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潮红色。

    珠子完全裂开了。

    阿黄的魂魄飘了出来。

    它还是那条狗的轮廓,但比之前更小了,小到只有拳头大小。它的四条腿蜷着,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

    它在发抖。

    整个魂魄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厉无极伸出双手,把阿黄的魂魄捧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器。阿黄的魂魄在他手心里缩了缩。

    “别怕。”厉无极说。

    他的声音又变了——变得粗糙的,带着旱烟味——

    “阿黄乖。”

    阿黄的魂魄停止了发抖。

    它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湿漉漉的,茫然地看着厉无极。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

    摇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是怕摇大了会把眼前的东西扇跑。

    厉无极低头看着它。

    那张碎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到了最大,底下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开始渗血。血从裂纹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万魂幡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你能透过那些裂纹看到底下的东西,你会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

    那种表情叫——

    怀念。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小花……儿……”

    然后他把阿黄的魂魄按进了万魂幡里。

    阿黄的魂魄没有挣扎。它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它被按进去的最后一瞬间,它的眼睛还看着厉无极,尾巴还在摇,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只有狗才会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呜呜”声——

    那种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你回来了。”

    万魂幡亮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嚎哭,是一种奇怪的、像合唱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人的有兽的,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

    但如果非要给它加上歌词的话,那歌词大概是——

    “我们都是狗。”

    “我们都是等主人回来的狗。”

    “我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我们还在等。”

    “等。”

    “等。”

    “等。”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那首歌里,最响的那个声音是谁的吗?”

    阴九幽没说话。

    厉无极自己回答:

    “是我自己的。”

    “那条土狗的魂魄,后来活了。”

    “它从万魂幡里爬出来,钻进了一具尸体里。”

    “那具尸体是幽冥宗一个弟子的,刚死,还热着。”

    “它钻进去,活了。”

    “活成了厉无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活了三百年。”

    “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

    “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

    “把自己炼成了剥魂尊者。”

    “把自己炼成了——”

    他笑了:

    “一条狗。”

    黑暗里,又亮起光。

    画面浮现——

    洞府深处。

    厉无极坐在万魂幡前,把手按在旗面上。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正在愈合。不是长好了——是那些裂纹的边缘长出了肉芽,肉芽像蛆一样蠕动,互相勾连,把裂纹填满。但填满之后,新肉又裂开了,裂得更深,更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那些新裂开的缝隙时,缝隙里渗出一滴液体——不是血,是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液体,像眼泪,但比眼泪稠,比眼泪冷。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咸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洞府深处的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第一次杀人那天起,从他把自己第一张人皮剥下来那天起——那个东西就一直看着他。

    那个东西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那大概是——

    “饿”。

    一种永远吃不饱的饿。不是胃里的饿,是比胃更深的地方在饿。是魂魄在饿。是骨髓在饿。是每一个细胞都在饿。

    他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脸撕碎了,还是饿。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宗谱上划掉了,把自己的过去从记忆里烧掉了,把自己所有软弱的部分——包括那个叫“小花儿”的名字——全部剔除了,但他还是饿。

    饿得想吃掉整个世界。

    饿得想吃掉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万魂幡。

    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最后的余烬里闪了最后一下。

    厉无极看着它。

    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看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看着那团昏黄的、微弱的、随时都会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没有这张碎脸,久到他还没有这个名字,久到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对。

    不是人。

    是狗。

    他想起了一条路。

    一条土路。

    路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条小狗。

    他在等。

    等一只手。

    等一颗糖。

    等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了。

    小小的,矮矮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

    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一颗糖。

    麦芽糖。

    黄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一根头发。

    “花儿,吃糖。”

    他伸出舌头,把糖舔进嘴里。

    糖很甜。

    甜到骨头里。

    甜到魂魄里。

    甜到——

    甜到现在。

    厉无极的嘴里出现了一股甜味。

    三百年前的麦芽糖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复活了。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盐渍,盐渍是咸的,咸的

    是骨头。

    是那根肉骨头。

    是那个买肉骨头的人。

    是那个说“等着啊,别乱跑”的人。

    是那个背影。

    是那个从来没有回头的背影。

    厉无极站起来了。

    他走到洞府的墙壁前,把脸贴在墙上。

    墙壁是冰冷的,石头上渗着水,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把脸在墙上蹭了蹭,蹭得那些裂纹里的嫩肉磨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我不想记起来。”他对着墙壁说。

    墙壁没有回答。

    “我不想记起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

    他开始用头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撞得石屑纷飞,撞得额头上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淌进嘴里,咸的。

    他撞了三十三下。

    第三十三下的时候,他的头骨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裂开,是“凹进去”了。额头正中央凹进去一个坑,像一个被捏瘪了的乒乓球。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凹进去的额头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咔”一声弹了回来。

    他的表情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是淤泥,淤泥底下是腐尸,腐尸底下是——

    “我不想记起来。”

    他说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万魂幡前,坐下来,把手按在旗面上。

    旗面上,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摇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

    痴。

    厉无极看着那条尾巴,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如果当年我也像你一样蠢,像你一样等,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只知道摇尾巴——”

    “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万魂幡没有回答。

    但旗面上那些脸,全部转向了他。

    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痛苦,从羡慕,从嫉妒——

    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大概是——

    “可怜”。

    一万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可怜”的表情。

    它们可怜厉无极。

    一个剥了一万个魂的人,被一万个魂可怜。

    厉无极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可怜”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孩子在问:

    “你们可怜我什么?”

    一万个魂没有回答。

    但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

    停了一瞬间——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摇。

    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包含了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万魂幡上,你会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呜呜”声,不是“啊啊”声,是一种新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说:

    “你不是一个人。”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

    “那条狗,就是阿黄。”

    “它等了三百年。”

    “等我回来。”

    “等我记起来。”

    “等我说——”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阴九幽看着他:

    “你说过了吗?”

    厉无极摇摇头:

    “没有。”

    “我把它炼进了万魂幡里。”

    “我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炼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

    “我是最后一个。”

    “我要把自己也炼进去。”

    “让一万个魂魄圆满。”

    “让万魂幡圆满。”

    “让我的等待圆满。”

    “让我自己——”

    他笑了:

    “圆满。”

    阴九幽问:

    “炼了吗?”

    厉无极摇摇头:

    “没有。”

    “因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最后一刻,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是谁。”

    “我不是厉无极。”

    “我不是剥魂尊者。”

    “我不是幽冥宗的长老。”

    “我是——”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花儿。”

    “狗尾村的一条土狗。”

    “脸上有一块白色毛,形状像一朵花。”

    “主人给我起名叫‘花儿’。”

    “她给我吃过一颗糖。”

    “麦芽糖。”

    “甜的。”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骨头。

    很小,很细,像一根手指。

    但不是人的手指——是狗的。

    “这是我的骨头。”他说:

    “三百年前,我死在乱葬岗上。骨头被人捡走了,炼成了法器。后来我又把它偷回来了。”

    他把骨头举到眼前:

    “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是一条狗。”

    “一条等了三百年、等到把自己等成了人、等成了魔、等成了万魂幡的主人——却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狗。”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骨头。

    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光。

    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光。

    “它还在等。”他说:

    “等了三百年的骨头,还在等。”

    “等一只手。”

    “等一颗糖。”

    “等一句——”

    他把骨头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花儿,吃糖。”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剥了一万个魂的人。

    看着这个——

    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些裂纹里渗出的光。

    那光是暖的。

    像一条狗的体温。

    他问:

    “你想进去吗?”

    厉无极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

    厉无极问:

    “等什么?”

    阴九幽说:

    “等人来陪。”

    厉无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骨头。

    骨头上那道裂纹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条尾巴在摇。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厉无极化作一团光。

    灰白色的,带着三百年的“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殷九难旁边。

    殷九难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厉无极点点头:

    “新来的。”

    殷九难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厉无极坐下来。

    靠着殷九难,靠着沈无渊,靠着释无泪,靠着池瑶,靠着柳残音。

    靠着那二十七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手里的骨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是骨头自己在动。

    那道裂纹张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团光。

    昏黄的,微弱的,温暖的。

    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

    小小的,毛茸茸的,闭着眼睛。

    它的尾巴在摇。

    轻轻地,慢慢地。

    厉无极看着它。

    它睁开眼睛。

    浑浊的,湿漉漉的,茫然地看着他。

    然后它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它从光里爬出来,爬到他手心里,舔他的手指。

    一下,一下,一下。

    温热的,湿漉漉的。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

    他剥了一万个魂,炼了一万个魂,从来没有流过泪。

    现在他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条小狗舔他的脸,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巴。

    舔得他满脸都是口水。

    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阿黄。”他说:

    “我回来了。”

    小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七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叮。

    叮。

    叮。

    远处,好像有铃铛在响。

    像一条尾巴在摇。

    像一颗种子在裂开。

    像一个人,在万丈深渊之下,终于听到了另一条狗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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