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周清语细细回忆一番,“后来我就回家了,我家就在书院附近。再后来就听说简朋被郑维刚推下河,淹死了。”
“你没碰见郁鸿舟他们?”
“没有,我走的时候河边只有郑维刚一人。”周清语摇头,她脸上满是惋惜之色,“简朋家是农户,家境贫寒,父母供他读书不易。”
“周小姐似乎对简朋很了解?”林楚悦目露探究。
周清语表情微滞,语气也淡了下来:“不熟,只听家弟提过一嘴,说他读书有些天分,孙夫子很看好他。”
说完,她见林楚悦面露迷茫,解释道:“我弟弟周盛,与他们同班。”
林楚悦点点头,没再问。
该问的都问了,这姑娘说的……也挺详细的。
可她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如果周清语真像旁人口中所言,心悦郑维刚,在得知郑维刚伤了“那处”后,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
难道是年纪小还没开窍?
瞧着又不像。
而且对她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答的恰到好处,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每一句都是大实话。
话里话外既表达了对郑维刚的关心,又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那个……林姐姐,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周清语双颊通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要是被父亲知道我来看郑维刚,又要被罚跪了。”
“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如果郑维刚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我会帮忙寻找。”
她福了福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郑维刚,眼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拉开门,她先是探头四处看了看,这才整个身子走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林楚悦看着那扇门,若有所思。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唐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主子让属下来传个话。”
他进来低声说了几句段骁阳交代的话,林楚悦点点头,让他先回段骁阳身边。
屋里又安静下来。
云苓端着盘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姐,刚刚书院厨房送来的。”
是一盘子码的整整齐齐,雪白细腻的芸豆糕。
林楚悦拈起一块,“你也吃点。”
云苓顺手为林楚悦茶盏中添了些热茶,“小姐,那小丫鬟嘴紧得很,什么都没说。”
林楚悦不紧不慢吃着手中的芸豆糕,闻言笑了一下,“若是有人旁敲侧击问你我的事,你说还是不说?”
云苓咀嚼的动作一顿,头摇的像拨浪鼓。
所以啊,周清语说话都那样滴水不漏,近身的丫鬟自然也不会是多嘴的人。
郑维刚醒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睁开眼,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低矮的房梁,鼻尖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不是之前挨着茅房时经年不散的潮霉味儿。
他动了动,身下是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暖和蓬松的锦被,和之前那张硬邦邦的破床简直天壤之别。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下身处却传来一阵钝痛,记忆回笼,他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郑维刚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郑维刚转过头,看到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绛紫色袄裙,发髻上一根白玉簪,手里拿着……他瞳孔缩了缩,那是自己的字帖……
她是……
四姐。
郑维刚忽然想起姐姐很早之前跟自己说过,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找四姐,四姐与她们不一样,她肯定会帮忙的。
所以,她是来帮自己的吗?
“喝水吗?”林楚悦放下手中的字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郑维刚面前。
郑维刚点点头,他喉咙干得发紧。
他曲起胳膊撑着床板,就着林楚悦的手慢慢喝完一杯水。
“还喝吗?”
郑维刚再次点点头。
林楚悦又给他倒了一杯,喝完后才问:“身子感觉如何?”
郑维刚没说话,锦被下的腿悄悄动了动,又是一股钝痛袭来。
他目露绝望。
林楚悦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温声道:“大夫给你上过药了,这伤要慢慢养着。你莫担心,等回了洛都,再找太医给你好好看看。”
郑维刚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给林楚悦一个眼神,可心里的不安却铺天盖地而来。
那个地方……会不会废了?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只能把所有的念头和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林楚悦看着他,心里一沉。
人在遭受巨大打击之后,要么展现出极端的攻击力,要么封闭自己,拒绝与外界沟通。
很显然,郑维刚是后者。
身体上的伤可以养,心里的呢?
他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本身就因为进入青春期激素急剧波动……
林楚悦不敢往下深想。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闲适了些:“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郑维刚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慢慢道:“四姐?”
“嗯。”林楚悦点头,“不知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把你托付给我了。”
她隔着被子轻轻把手放在郑维刚手的位置,“抱歉,我来晚了。”
郑维刚没说话,眼睛盯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林楚悦也不催他,只静静坐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十分郑重:“郑维刚,你听我说。”
郑维刚眼珠子动了动。
“不是你做的事,我不会让人冤枉你。”林楚悦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欺负你的事,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郑维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楚悦也不急,继续道:“但是郑维刚,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清白和前途。你也不想平白背负着杀人的罪名过一辈子吧?”
郑维刚的手在被子下紧握成拳。
“所以,你得告诉我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郑维刚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楚悦按耐不住想再次开口,他才开口:“不是我。”
林楚悦松了口气。
这孩子从醒来后状态就不对,所以她没敢上来直接就问“简朋是怎么死的?”
现在能开口就好,说明还愿意与人交流。
她心里琢磨着,等这件事了了,得给他彻底换个环境。
明德书院,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