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又笑了,他好像发现小女儿的另一面了。
父女俩开始收棋子。
林楚悦收黑子,林敬收白子,一枚一枚往棋罐里捡,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拓一行人,估计要推迟些回来的日子。”林敬忽然道。
林楚悦捡棋子的动作一滞。
前些天段骁阳还跟她说,舅舅和安国公差不多夏天的时候能回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林敬点点头:“是有一些事,暂时还不能露于人前。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林楚悦心头一沉,脸色凝重起来。
林敬看她一眼,语气缓了缓:“莫要担心,问题不大。不过,这事儿先别告诉你姨娘。”
“她知道了吃不香睡不好,只能干着急。”
“女儿晓得了。”林楚悦点点头答应下来,心却还是悬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影响到舅舅和安国公的回程?
棋子收完,林敬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忽然起了个念头。
“去不去看灯?”他问。
林楚悦一愣。
“安华门的鳌山,难得一遇。”林敬道。
他今日因方才那局棋,难得被勾起几分慈父之心,忽然想到小女儿长到现在,自己还没带他出去过一次,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林楚悦:“还是不……”去了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敬打断,“去!”他果断做好决定,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有下人应声进来。
“去请宋姨娘,让她收拾收拾,我带她和四小姐一起去看灯。我们在二门等她。”
他如此说着,还不忘对林楚悦解释道:“叫上你姨娘一起。自你出生,元宵节她就没再去外面看过灯。”
安华门外,人山人海。
林楚悦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左边是宋姨娘,右边是林敬,两人把她护在中间。
她左看看,右看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自己这算不算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
虽然这小宝贝年龄委实大了些。
虽然爹娘之间还隔着一位正妻一位姨娘。
但……就让她这么掩耳盗铃一次吧,哪怕只有一会儿。
她偷偷看了看丞相老爹的侧脸,又看看自己的娘亲,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宋姨娘今日穿了新做的藕荷色衣裳,鬓边簪了颤叶牡丹簪,脸色带着笑,脚步轻快,像个年轻的小姑娘。
宋姨娘是真心高兴。
方才方姨娘对着她哭了大半个时辰,她又哄又劝,嗓子都要说冒烟儿了。好不容易等方姨娘哭累了,喝了安神汤睡下,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棠梨院。
谁知刚进院子,就被告知老爷要带她和女儿去看灯。
女儿出生后,她再没心思凑这些热闹。恍惚中记起上次老爷带她出去,还是她刚进府那年。
她换了新衣裳,簪了女儿买的簪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此刻,走在灯火璀璨的街上,耳边是喧闹的人声,宋姨娘瞧瞧丈夫,又看看女儿,心里漾起隐秘的欢喜。
“娘,你看那盏灯!”林楚悦指着远处一处盏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随着烛火转动,栩栩如生。
宋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也亮了。
林敬在一旁看着,转身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几句话。
就见小厮挤进人群,不一会儿,捧着盏花篮灯回来了。
“给。”林敬把灯递给宋姨娘。
宋姨娘呆了下。
“给我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敬已经把灯塞到她手里,又看向林楚悦,林楚悦会意,指着不远处的滚灯道:“我要那个灯,父亲。”
林敬看了眼小厮。
不一会儿,滚灯就被送到林楚悦手上。
她仔细欣赏着手中的灯——外面是镂空的木球,里面装着灯,怎么滚都不会熄灭。
她以前在非遗展览上见过,没想到现在拿在手里了。
林敬今日兴致颇高,与平时威严的相爷判若两人。
走了几步,又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位。
那摊主手艺极好,画出来的糖画栩栩如生,一个个插在草靶子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晶光。
林敬端详片刻,忽然道:“来一个。”
摊主笑问:“老爷想要什么式样的?”
林敬看了林楚悦一眼,指着草靶子上那只圆滚滚的小猪:“就这个。”
摊主乐呵呵地拿起勺子,三两下就画了一只大胖猪。画完看着林敬和宋姨娘,果断将大胖猪递给林楚悦
林楚悦:……谢谢你啊!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宋姨娘在一旁看得直笑。
“拿着吧。”林敬道,“挺像你的。”
林楚悦:???
行吧。
父亲买的,再丑也得拿着。
看鳌山的地方,里一层外一层,密密麻麻全是人。三人在外圈试图挤进去,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不然用些小食吧,难得出来一趟。”林敬也很无奈,早知道人这样多,他就带她们去清川河放河灯了。
“想吃些什么?”
“那个!那边,那边!”宋姨娘指着正前方靠路边的一个摊子,“妾身想吃那个鱼羹。”
林楚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摊主的招牌旗子上写着:阿牛鱼羹。
“走!”林敬抬脚便往那边走。
三人找了空位坐下。
摊主热情招呼:“三位客官,来几碗鱼羹?”
“三碗。”林敬想也不想道。
“我不饿。”林楚悦忙摇头,她不是很爱吃鱼。
林敬点点,对摊主道:“那就两碗鱼羹。”
他又看看旁边卖点心的摊子,要了一碟荞麦饼,一碟酥黄独。
所谓酥黄独,就是把芋头蒸熟捣成泥,再在外面裹上米粉,下油锅炸至金黄,外酥里软,蘸着桂花糖浆吃,又香又甜。
林楚悦爱吃这种改良版甜口的,不爱外面裹香榧子和杏仁碎,加黄豆酱那种咸口的。
可父亲怎么会知道?
她抬头看向林敬,却见林敬已经端起鱼羹在慢慢喝着,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随便买了份点心。
林楚悦低头,拈起一块酥黄独,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糖浆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酥黄独,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