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晋王妃坐在椅子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无数次告诫自己莫要再因为这么个男人伤心,可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其实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洒脱……
段骁阳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心中担忧:“母亲。”
晋王妃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无事。这么多年,母亲早就习惯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忽然道:“你父王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段骁阳没接话。
不管他是什么样,都无法避免他对母亲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晋王妃自顾自说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捧着颗真心给你……”
她唇角弯了弯,眼里泛起水光,是作为儿子的段骁阳从未见过的温柔。
“十三岁那年,我和母亲吵架,偷偷去边境找父亲,刚到余安城,就遇上大越偷袭。那一战你应该听说过,打得极其惨烈。”
段骁阳点点头,余安护城之战,先生讲过。
“我当时躲在一个村子里,敌军冲进来,见人就杀,我趴在死人堆里,身上好几处伤,全身上下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你父王找到了我。”
“他手臂上被砍了一刀,血淋淋的。可硬是把我从死人堆里给扒出来……”
她睁开眼就看到,血污满身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用碎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胳膊上的伤口,就背着我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有敌军追,他背着我跑不动就躲,躲不过就打,打完接着背我走。”
晋王妃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少年背上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本来可以跟着大军撤退的。父亲知道我来了余安,亲自带人来救我,他也跟在后面来了……”
段骁阳从不知道原来母亲也是余安之战的亲历者,还在心里藏着这样一段与父王的过往,他眼中酸涩不已,低声道:“母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晋王妃睁开眼,笑容苦涩,“可我恨不起来啊……”
每次想对他做点什么狠事,就会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个少年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回走的样子。
他说:“若华,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阮梦月出现之前,晋王对她是真的好,那些好现在成了她不想回忆的过去。
晋王妃相信晋王爱时是真得爱,只是变也变得真快。
段骁阳无法评价父母的感情,但他知道如果换做自己,绝不会和心爱的人走到这一步。
真正的爱,不该是这样的。
人心不可控,但行为可控。
“他救了我,你外祖父救了他,”晋王妃别过脸,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她收拾好情绪,摆摆手:“算了,我跟你父王就这样了。只是你,母亲盼着你以后夫妻和美,别走我和你父王的老路。”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
晋王妃问:“你跟母亲说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你知不知道你皇祖母有意为你和白大小姐赐婚?”
说到白明珠,她冷哼一声,“不过平安侯最近闹出的那些事,正惹得你皇祖母不悦。”
“要不要母亲趁机给你说说?”
段骁阳摇头:“儿子已经跟皇伯父说过了,他答应帮儿子拦着皇祖母那边。过几天我亲自禀明皇祖母。”
他本打算等舅舅和宋舅舅他们回来,皇伯封赏外再请婚,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
“就算你以后做不到从一而终,也绝不可糟践人家。人家姑娘嫁给你,是奔着好日子来的,不是来受委屈的。你若是哪一天突然对她没了爱,也须记得给她正妃该有的尊重。”
段骁阳正色道:“母亲放心,儿子绝不会重蹈父王覆辙。”
晋王妃看着他,目中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这是她的儿子,也是段毅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
人心易变,谁也不敢打包票。焉知今日的山盟海誓,明日也许就成了笑话?
“希望吧。”她在心里默默道。
段骁阳见母亲面色好些,便打开食盒,“耽误这么久,菜都凉了。”
“无妨,让丫鬟拿下去热一热。”
晋王妃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三月里,苏贵妃要办迎春宴,说是宴,其实是为了给端王选王妃。”
段骁阳一愣。
晋王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那心上人,八成会在受邀之列。”
段骁阳蹙眉,“三哥他……”
“端王那个情况,贵妃娘娘也不拘是嫡女庶女,只求能让他看得上眼,松口愿意娶妻。”
晋王妃叹了口气,“策儿今年都要大婚了,他是兄长,年纪比策儿大许多,总不能一直不娶。”
哪怕娶了当个门面。
这话她没说出口,话锋一转又看向段骁阳:“你皇祖母说不得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那林小姐,你心里得有个数。”
段骁阳点头:“母亲放心,我会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
“也莫要给她太大压力,左右还有母亲在呢,总不会干看着让人棒打鸳鸯。”
段骁阳耳根子微热,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应了一声。
“儿子上午进宫时,听皇伯说舅舅应该快回来了。”
晋王妃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明媚的笑容:“什么时候?”
“船队已经往回走,约莫得到夏天了。”
“那也快了。”晋王妃在心里算算时间,“一走快三年,总算要回来了!”
“可给林小姐送过消息了?”
“还没来得及,明儿一早就让唐立过去。”
“你这外甥都要定亲了,他这么大个长辈还没个着落。”晋王妃想到弟弟的终身大事就头疼。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挑挑剔剔下去,怕是我孙儿都有了,他还没个媳妇!”
段骁阳摸摸鼻子,怎么自己亲还没成,就感受了一把催生的压力……
“阿嚏——”
林楚悦站在窗边,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打了个喷嚏。她赶紧关上窗户,揉揉鼻子,心想可千万别感冒了,不然那苦药汁子一喝就得半个月。
“小姐,快歇息吧,大少奶奶那边明早就有消息了。”茯苓正在铺床,听见喷嚏声忙喊她进来。
“来了,来了!”林楚悦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