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赶到慧郡王府时,已近申时。
远远就看见大门旁的两盏白灯笼,在冬日的冷风中悠悠晃动。
慧郡王府府门大开,门房和小人都换了素服,脸上挂着悲戚。
见林府马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小的见过三小姐、四小姐。两位小姐请随小的来。”
一路穿堂过院,高高挂起的白幡随风飘动,府内安静的连哭声都没有。
林楚悦想起那晚来时,虽然也有悲戚,但至少能听到人声,能感受到活气。
仍旧是那间暖阁。
慧郡王段永还是坐在上次那张太师椅上,此时阖着目,面色沉沉。
慧郡王妃庞氏站在她身侧,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往暖阁内瞟。
大姐夫,也就是慧郡王世子段明诚跪在暖阁门口,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他身穿素白孝服,背影看着单薄又凄凉。
林楚悦和林楚柔走进来,就听见嫡母郭氏嘶哑绝望的哭泣声从暖阁里传来。
那一声声“我的女儿”,听得人心头酸涩,喉咙发紧。
两人沉默地冲慧郡王夫妇福身一礼,顾不得跪着的大姐夫,掀开门帘踏入暖阁内。
屋内窗户紧闭,窗帘被拉上,屋内昏暗一片,只有烛台上的白烛发出幽幽冷光。
大哥林瑾瑜眼眶通红,拳头紧握立在床畔,大嫂沈瑶红着眼弯腰轻轻拍着郭氏的背。
而床上,林楚仪安静躺着,身上穿着世子妃吉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的脂粉掩盖了死后的青白面色。
林楚悦站在床边眉头蹙起,大姐姐的脖子虽然被衣领遮着,但露出来的地方能隐约看见一道深紫色勒痕,脸上虽然上了妆,但表情僵硬,嘴唇微张,眼睛也没有完全闭合,眼皮下还能看到露出的一些眼白。
她看着前些日子还算计自己的人,此时一动不动躺在这儿,心里的感受自己也说不清。
悲伤?有。
怜惜?有,但不多。
更多的是空茫,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一直以为大姐姐会为了昌哥儿坚持下去,可怎么就走了死路?
或许是心里太苦,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沈瑶悄悄走到她和林楚柔身侧,几乎是用气音在交待林楚仪生前之事。
“丫鬟说,今早大姐精神忽然好了许多,陪昌哥儿玩了一早上直到郡王妃使人来抱。然后用了些点心便说要沐浴更衣,打发人都出去。”
“等了半个多时辰还不见动静,丫鬟着急推门进去,就看见大姐姐穿着世子妃吉服……挂在房梁上……”
沈瑶顿了顿,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桌子上有封遗书,是给昌哥儿的。被郡王妃收走了,说要呈给慧郡王看。”
自缢,遗书。
“大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林楚柔忍着眼泪问了句。
沈瑶摇头,眼中水汽氤氲,“我也不知道,许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吧……”
若不是这样,怎么忍心抛下十月怀胎艰难生下的孩子呢?
“岳父,您来了。”外间传来段明诚的声音。
就见林敬一把撩开门帘大步走进来。
他官袍未换,风尘仆仆,看见床上林楚仪的遗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林瑾瑜上前稳稳扶住。
“仪儿……”林敬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父亲,来晚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冰冷毫无血色的脸颊。
这是曾经骑在他肩头摘石榴的女儿,是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写字的女儿,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啊……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压抑住那声哽咽。
郭氏听见,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回事?”林敬睁开眼,强忍住心底翻涌的暴怒与痛楚。
郭氏哭得说不出话,沈瑶红着眼上前,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自缢。”林敬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目光扫过女儿脖颈处那道被衣领遮住的痕迹,然后转头看向暖阁外面跪着的段明诚。
所有人都站着,只有他的女婿跪着。
“为什么?”他喃喃,似是问女儿,又似是问女婿。
“我的仪儿啊!我的儿!”郭氏流着泪,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啊,痛死娘了……”
林敬弯腰将妻子扶起来。
郭氏瘫在他怀中,死死抓着丈夫的衣襟,哭到浑身发抖。
林楚悦别过脸,不忍再看。
暖阁内一时间充满着悲痛的哭声。
“抱走,快抱走!”暖个外间忽然传来慧郡王妃尖利的声音,“这是什么好地方吗?抱孩子来做什么?!”
接着是郑雨莲怯懦的声音:“回郡王妃,是、是大伯母吩咐,让昌哥儿最后见一见大姐姐……”
“见什么见!丁点儿大的孩子,也不怕冲撞了!快抱走!”
郭氏听见动静,猛地从林敬怀里挣出来,几步冲到门口:“昌哥儿!让我外孙子进来!”
只见暖阁门口郑雨莲抱着昌哥儿,眼眶通红,被慧郡王妃拦着。
昌哥儿似乎是被吓到,一只小手抓着郑雨莲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瘪着嘴要哭不哭。
慧郡王妃皱眉,不悦道:“亲家母,孩子太小,这地方不干净,对他不好……”
“我女儿干干净净!”郭氏大吼,“让她儿子来看她最后一眼,怎么了?!”
“昌哥儿!来,到外祖母这儿来。”她伸出胳膊要抱昌哥儿。
昌个人听见熟悉的声音,终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伸着小胳膊朝郭氏方向扑。
慧郡王妃直接挡在两人之间,不让郭氏抱走昌哥儿,冲着郑雨莲发火道:“你是个死人啊?抱走,快把孩子抱走!”
段明诚跪在暖阁门口,此时抬起头,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道:“母亲,让昌哥儿进去吧,进去最后看看他娘。”
“明诚!”慧郡王妃瞪他,“你怎么也跟着糊涂!”
“母亲!”段明诚坚持,“仪儿是昌哥儿的亲娘!让他们母子俩再见最后一面吧。”
慧郡王妃还要再说些什么,林敬已经大步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冷冷扫过慧郡王府一干人等,最后目光落在段明诚脸上。
段明诚对上岳父的目光,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