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晋王揉揉发胀的额角：“进来。”
“王爷，妾身炖了鸡汤，您用些吧？”
阮侧妃端着红漆托盘推门而入，步履轻缓，声音温柔。
她今日穿着身淡丁香紫对襟广袖长褙子，里面是领口绣着并蒂莲纹的月白色内搭，头发绾着慵懒的随云髻，珍珠步摇斜插髻边，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颈侧，显得家常又温婉。
见晋王脸色不好，她眼神微动，柔声道：“王爷这几日胃口不好，晚膳都没用多少，这鸡汤妾身让在里面放了人参，您好歹用几口，补补气。”
她亲自盛汤，递到晋王手边，指尖不经意划过晋王手背。
晋王反手把她的柔荑握住掌中，“你有心了。手怎么这样凉？”
“妾身无事，许是路上吹了风。”
阮侧妃绕到晋王身后，为他轻轻按揉肩膀，状似无意道：“妾身方才好像看到世子了。王爷找世子说话？”
晋王“哼”了一声，“别提那逆子！”
阮侧妃手上动作不停，体贴道：“世子年轻气盛，有时候顶撞您，也是无心的。王爷别往心里去，父子间哪有隔夜仇。”
“无心？”这话让晋王更心塞，“他那哪是无心？”
他分明是故意的！
“王爷喜怒。”阮侧妃叹气，“说起来，都是妾身不好。”
说着眼圈泛红，泪水在眼角打转，“妾身就不该因为舍不得毅郎而进府，要不然世子也不会与您这样生分。”
晋王最吃这套，语气软了下来：“这怎么能怪你呢？要说不好，该是本王不好，是本王执意把你接进王府的。”
阮侧妃停下按捏的动作，双臂从后面环住晋王的脖颈，贴着他的脸柔柔道：“毅郎的好，妾身都知道。能和毅郎在一起是妾身三生有幸。”
晋王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胳膊，“王妃脾气躁，正暄性子倔，委屈你和星洲了。”
阮侧妃摇摇头，“其实世子这般性子，妾身也担心。他如今得陛下重用，公务繁杂，身后还是得有个性格温顺包容的体己人，也不知道咱们未来的世子妃是个什么样儿的。”
晋王皱眉，他也奇怪为何母后和王妃对儿子的终身大事提都不提。
幸亏他提前想到此事，不然堂堂晋王府世子这个岁数还不通晓人事，岂不惹人笑话？
“本王今日从宫里要了个教导人事的宫女给他。”
阮侧妃适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世子收了？”
“咳咳，”晋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收是收了，就是得先给王妃过目。”
阮侧妃心中冷笑，这么些年了眼前的男人还是惧怕唐若华那个母老虎。
她忧心忡忡道：“这……王妃姐姐她性子严谨，怕是会觉得王爷这样不合规矩。万一给退回来，王爷您这面子往哪儿搁呀？”
“王爷，不是妾身多嘴，这府里您才是天，世子能耐再大，也是您的儿子。”
晋王沉默了。
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天，就是没脸做王妃的天。
阮侧妃见他表情不对，立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王爷也别太操心。世子年轻，慢慢教就是。倒是您，保重身子要紧，星洲还小，您这个父王可得好好教导他。”
“这汤再不喝，该凉了。”她拿起碗，舀了一勺鸡汤亲自喂到晋王嘴边。
晋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忽然道：“你别去招惹王妃，咱们都对不起她。”
阮侧妃手一颤，勺子捧在碗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王爷……何出此言？妾身何时招惹过王妃姐姐？”她咬着下唇，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妾身对王妃向来恭敬，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本王知道。”晋王抬手抹去她的眼泪，语气缓和哄道：“只是提醒你一下。瞧你，莫要哭了。”
他拍拍阮侧妃的手，“汤也喝完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是。”阮侧妃见好就收，起身行礼退下，“那妾身在房里等您。”
出了书房，她收起脸上的眼泪，眸中划过一抹讥诮，对不起唐若华？她可不认。
“去打听打听，”她略微转过头低声吩咐身后的丫鬟，“王爷赏给世子的是谁，现在人在哪儿。”
“是。”
不过人在哪儿，她铁定是见不到了。
晚膳后，晋王妃唐若华把儿子打发走后，肃着张脸回到小书房。
段毅这个老匹夫，竟敢越过她给儿子塞人。
必须得抄一段《地藏经》静静心。
丫鬟雨竹把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桌案上，静静退到角落。
晋王妃坐在书案后，铺开宣纸，抄一句心里骂晋王一句，笔尖重重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墨迹。
“王妃。”心腹李嬷嬷悄声进来。
晋王妃放下手中的笔，“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李嬷嬷点头，回禀道：“家里原是农户，因父亲病重欠债，自卖自身进了宫。”
“一开始在尚服局，本指望二十五岁放出宫去，谁曾想一次送衣服的时候，被贤妃娘娘看见了，见她容貌好，就要了过来留在自己宫里，打算调教几年送……固宠。”
“咱们王爷说想要个宫女教导世子人事，贤妃娘娘便把她送了出来。”
“糊涂！”晋王妃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真是瞎眼才看上段毅。
年少时知道他不是个聪明的，可也没想到会这么蠢！
李嬷嬷跟着叹了口气，这碧珠一开始可是贤妃给皇上准备的人，也不知道皇上在贤妃宫里时有没有见过她。
“想要个人就不能去找母后吗？”晋王妃都不知道该说啥好，“那贤妃是景王生母，她给的人，蠢货也敢往家里带！”
“她可愿意去西北？”
“愿意！”李嬷嬷忙道，“老奴与她说了，西北虽苦，但民风淳朴，那边有许多低阶将领因常年在边关，婚事不顺。”
“她若愿意，王妃可为她寻个踏实人家，做个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头，总好过做通房妾室。”
晋王妃摆手，“你去办吧。找个可靠的人送她过去，带上我的手书。另外拿一百两给她，就当嫁妆吧。”
“王妃心善。”李嬷嬷真心实意道。
他们家王妃这么好的女子，也只有晋王这个眼盲心盲的残缺人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