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芜虚空中，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对反物质储备的严酷考验。

    战星内部的四十五亿张嘴每天都在消耗资源，而外面的宇宙空无一物，连一颗小行星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宇身上。

    方振业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雷鸣双臂抱胸，嘴唇紧抿。

    林平安的目光沉稳，但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宇面色平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那就等。”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人类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他站起身，大氅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全军解除一级战备，转入休整状态。”

    “优先保障底层生态循环系统的运转，除了必要的巡逻舰队，其余所有战舰全部熄火，并入战星主能源网络。”

    “这一个月，让所有人把那根绷紧的神经松一松。”

    “弦绷太紧，会断。”

    林宇的镇定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有些浮躁的军心。

    “是！”

    大厅内数十名军官同时挺身敬礼。

    林宇从指挥塔走下来的时候，与林平安并肩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

    走廊两侧，巨大的舷窗外是彻底的漆黑。

    没有星光，没有星云，甚至连最微弱的宇宙背景辐射在肉眼中都不可见。

    那种纯粹到了极致的黑暗，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已经不存在了的错觉。

    “关于三十天内的维稳方案，我已经拟好了初稿。”

    林平安低声说道，将数据板递了过去。

    林宇接过，目光扫了一遍。

    “底层的合成炸鸡供应不要断。”

    “……什么？”

    “路明飞那几个孩子，刚打完仗。”

    林宇边走边说，语气平淡。

    “让后勤把第51层的物资配额维持住，该吃炸鸡吃炸鸡，该打游戏打游戏。”

    林平安沉默了两秒，随即点头。

    “明白。”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谈炸鸡。

    那三台EVA机甲的驾驶员，是目前天宫文明除了元首之外最强的战力。

    在即将到来的星门赌博中，他们很可能是第一批被投进未知的人。

    让战士在战前吃饱，是最古老的军事传统。

    ……

    这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底层难民区的几次小规模骚乱被灵能督察官迅速镇压。

    EVA适格者们的训练也没有停止。

    路明飞在模拟器里被初号机的暴走本能吓到呕吐了三次，绘梨衣依然面无表情地啃着偷藏的鸡翅。

    雷小蛮则在没有模拟对手的情况下，自创出了一套自创的“星际棒球”技巧。

    赵天策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训练场跑三十公里，然后去三号机的整备区坐上两个小时。

    技术人员说他在“跟机甲培养感情”。

    赵天策没有否认。

    ……

    人类纪元562年，一月之后。

    元首办公室。

    林宇手中拿着一份科学院关于《空间折叠技术》的研究分析预案。

    战星内部虽然庞大，直径四千公里的钢铁巨兽足以装下一颗小行星。

    但硬塞进去四十五亿人，虽然也休眠了一大部分，但依然显得拥挤不堪。

    空间折叠技术的大规模应用迫在眉睫。

    “父亲，您这是在压榨童工。”

    一道充满怨念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宇抬头，只见天枢的全息投影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对面的沙发上。

    这家伙不知从哪找了一套数据模拟出来的花衬衫和沙滩裤，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虚拟咖啡。

    花衬衫上印着热带棕榈树和夕阳海滩，颜色鲜艳到了辣眼睛的程度。

    配上那双虚拟的人字拖，活脱脱一个在巴厘岛度假的社畜。

    脸上写满了“不想干活”四个大字。

    “我一边要维持四十五亿碳基生物的吃喝拉撒，光是厕所排水系统的调度就够我跑三千个线程了。

    “一边要计算几百万个空间折叠的几何模型，还要陪林一诺在第二世界里修那些该死的BUG……”

    天枢夸张地叹了口气，把咖啡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虚拟的咖啡液溅出来几滴，在空气中化作数据碎片消散。

    “我的核心处理器温度都快能煎鸡蛋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人不歇磨啊！”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摊，两条虚拟的长腿搭在茶几上，脚趾一翘一翘的。

    “而且您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林一诺那小丫头在第二世界里盖了一栋三百层的城堡，然后一脚踢塌了一面承重墙。”

    “我得花半个小时重新渲染十九万块砖头的物理碰撞！她还问我：天枢哥哥你怎么这么慢！”

    天枢的投影做出一个捂脸的动作。

    “我慢？我一秒钟的运算量够整个旧联邦算一万年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滑开。

    林平安拿着一份军务报告大步走入。

    “父亲，关于新兵……”

    林平安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穿着花衬衫、翘着二郎腿的天枢，整个人仿佛被石化了一般。

    嘴巴微微张开，手中的军务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冷冰冰、只会说“指令收到”的人工智能吗？

    那个在战场上精准计算每一发炮弹弹道、在会议上永远站在元首身后一言不发的钢铁机器？

    “哟，大哥来了。”

    天枢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花衬衫的袖口随着动作晃了晃。

    “要喝咖啡吗？虽然是假的，但能骗骗大脑皮层。”

    “我最近还研发了一款虚拟老冰棍，口感精确到了分子级模拟，特别适合在末日宇宙里找回童年的味道。”

    林平安机械地转头看向林宇。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父亲，您确定这东西没被病毒感染？

    林宇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种笑意极其罕见。

    在这艘承载着人类最后火种的战星上，在无尽的黑暗与死亡包围中，元首的笑容比灵元素还要稀缺。

    “既然累了，那就给你加一组量子散热阵列。”

    林宇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手中的笔没有停。

    “如果不干活，我就把你那个花衬衫的代码删了，让你裸奔。”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