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炎来了之后,日子好像还是那些日子。
王大山每天揉面蒸包子,老头坐在旁边啃包子。
叶薇每天下棋,输多赢少,但她高兴。
赵青阳每天看河,看水,看云,看天。
阿白每天画画,画那些来的人,画那些想被看见的样子。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每天晒太阳,库忿斯吃,安迷修看,乔奢费逗猫。
林辰每天走,从这儿到那儿,从那儿到这儿。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多了个人,多了双筷子,多了个听揉面的声音,多了个下棋的对手,多了个看河的人,多了个学画画的人,多了个晒太阳的人,多了个——
跟着走的人。
端木炎学揉面,学了整整一个春天。
不是他笨,是面团不听话。
他的手一伸进去,面就往两边跑,怎么都拢不到一块儿。王大山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
“你别使劲啊,你听它说话。”
端木炎闭上眼,把手放在面上。
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
他睁开眼,看着王大山。
“它不说话。”
王大山愣了。
“怎么会不说话?”
端木炎把手拿开,看着那团面。
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王大山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头在旁边开口了。
“不是不喜欢你,”他说,“是不认识你。”
端木炎看着老头。
老头慢慢说:“面认人。你揉得多了,它就认识你了。认识你了,就跟你说话了。”
端木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面里。
“那我多揉揉。”他说。
那天之后,端木炎每天早上都来揉面。
天不亮就来了,比王大山还早。
王大山来的时候,他已经揉了一团了。
揉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强。
王大山看着那团面,又看看他。
“你几点起来的?”
端木炎想了想。
“不知道。天还黑着。”
王大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端木炎旁边,也把手伸进面里。
两个人,一起揉。
揉着揉着,端木炎忽然停下。
“它动了。”他说。
王大山看着他。
“它刚才动了一下。”
王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它在跟你打招呼。”他说,“你继续。”
面终于揉好的那天,是谷雨。
王大山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点小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端木炎把那团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他看着那团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有点像。
又不太像。
是——
终于听见了的笑。
“它说好了。”他转头看着王大山。
王大山也笑了。
“那就蒸。”
那笼包子蒸出来的时候,端木炎第一个尝。
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愣住了。
王大山看着他。
“怎么了?”
端木炎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眼眶有点红。
“这个味道,”他说,“我吃过。”
“在哪儿吃的?”
端木炎想了想。
“在火里。”他说,“很小的时候。”
“有个人,在火里等我。”
“他给我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王大山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早晨,那个老头说的话。
“面在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是你爸在跟你说话。”
他看着端木炎。
“那是你爷爷。”他说。
叶薇教端木炎下棋。
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走马,怎么走炮,怎么保帅。
端木炎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输。
输给叶薇,输给老头,输给大槐树下随便哪个会下棋的人。
但他不生气。
输一盘,问一句“我哪儿错了”。
问到最后,老头们都怕了。
白头发的老头说:“这孩子,怎么输不恼呢?”
叶薇想了想。
“因为他没想过赢。”她说。
老头看着她。
“那他想什么?”
叶薇看着端木炎。
他正坐在棋盘对面,盯着棋子,在想下一步。
想了很久,落了一子。
不是最好的走法,但也不是最差的。
是——
他自己的走法。
“他想,”叶薇说,“学会。”
端木炎学会下棋的那天,是立夏。
天热起来了,大槐树的叶子密了,树下阴凉得很。
他坐在白头发的老头对面,下了一盘棋。
下了很久。
每一步都想很久。
最后一步落下的时候,老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赢了。”他说。
端木炎愣住。
他看着棋盘,数了数棋子。
真的是他赢了。
他抬头,看着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怎么了?”老头问。
端木炎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没想到。”
老头笑了。
“下棋就是这样,”他说,“没想到,就赢了。”
赵青阳教端木炎看河。
不是教他怎么看,是让他自己看。
端木炎就在河边坐着,看了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赵青阳问他:“看见什么了?”
端木炎想了想。
“水,”他说,“一直在流。”
赵青阳点头。
“还有呢?”
端木炎又想了想。
“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
赵青阳又点头。
“还有呢?”
端木炎想了很久。
“有的水,流着流着就不见了。”
赵青阳看着他。
“不见了?”
端木炎指着河面。
“有的水,流到石头后面,就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流,只是我看不见。”
赵青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就是这样。”
阿白教端木炎画画。
从画线条开始。
端木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
阿白看着那条线,没说话。
端木炎又画了一条。
比第一条好一点,但还是歪。
他画了一下午。
画了满满一纸的线,歪的,直的,弯的,扭的。
阿白看着那些线,忽然说:“这条好。”
端木炎看过去。
是一条弯弯的线,从纸的这边弯到那边,像河。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河。”他说。
阿白点头。
“画的是你每天看的那条?”
端木炎想了想。
“是吧。”他说,“但我没想画它,它自己弯的。”
阿白看着他。
“那就是它想让你画。”
端木炎愣了愣。
然后他又拿起笔,开始画。
画那条河,画那些水,画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看着那幅画。
画上有河,有岸,有石头,有野花。
还有一个背影。
站在河边,看着水。
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自己问他。
“你以后还会画吗?”
他会的。
一直画下去。
画这些日子,画这些人,画这条河。
画这些——
终于流到这儿的水。
安迷修教端木炎晒太阳。
不是教他怎么晒,是让他自己晒。
端木炎就在门口坐着,晒了一下午。
回来的时候,脸晒得红红的。
安迷修看着他。
“怎么样?”
端木炎想了想。
“暖和。”他说。
安迷修点头。
“还有呢?”
端木炎又想了想。
“舒服。”
安迷修又点头。
“还有呢?”
端木炎想了很久。
“什么都不用想。”他说。
安迷修笑了。
“对。”他说,“就是这样。”
库忿斯教端木炎吃馒头。
不是教他怎么吃,是让他自己吃。
端木炎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库忿斯问他:“好吃吗?”
端木炎点头。
“那就慢慢吃。”库忿斯说。
端木炎就慢慢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库忿斯在旁边看着他,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
两个人,坐在门口,慢慢地吃。
安迷修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乔奢费问他怎么了。
安迷修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林辰教端木炎走。
不是教他怎么走,是让他自己走。
端木炎就跟着他,从包子铺走到大槐树,从大槐树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小屋。
然后走回来。
走了一天。
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林辰看着他。
“怎么样?”
端木炎喘着气。
“累。”他说。
林辰点头。
“还有呢?”
端木炎想了想。
“看见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端木炎指着包子铺。
“看见王大山揉面。”
指着大槐树。
“看见叶薇下棋。”
指着河边。
“看见赵青阳看水。”
指着画室。
“看见阿白画画。”
指着小屋。
“看见安迷修他们晒太阳。”
他顿了顿。
“看见——”他说,“你们在过日子。”
林辰看着他。
“那你呢?”
端木炎想了想。
“我?”他说,“我也在过。”
夏天来的时候,端木炎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了。
他学会了揉面,学会了蒸包子,学会了和面说话。
学会了输棋,学会了等,学会了用自己的走法。
学会了看河,学会了看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学会了画画,画那些想被看见的样子。
学会了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学会了慢慢吃,尝出每一个馒头的味道。
学会了走,从这儿到那儿,从那儿到这儿。
学会了——
过日子。
但他的火,还是只有那么一点。
红红的,淡淡的,在手心里,轻轻地跳。
不灭,也不旺。
就那么燃着。
像在等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河边。
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夕阳很红,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火。
那个把他送到这儿的火。
那个红红的、暖暖的、一直在他手心里的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火还在。
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像亮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说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点火,在那片红红的夕阳里,慢慢地跳。
跳着跳着,那火忽然亮了一下。
很亮,像有人在那火里点了一下。
然后,它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淡淡的,红红的,轻轻地跳。
端木炎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那火。
那火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张脸。
很模糊,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张脸在笑。
在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
“爷爷。”他说。
那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那天晚上,端木炎把那幅画拿给林辰看。
就是他画的第一幅画,那条河,那些水,那个背影。
林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那个背影。
“这是你?”
端木炎点头。
“站在河边看水。”
林辰又看了很久。
“画得好。”他说。
端木炎摇头。
“不好。”他说,“画得太像了。”
林辰看着他。
“太像不好吗?”
端木炎想了想。
“太像了,”他说,“就只是像。”
“不像的时候,才是真的。”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谁教你的?”
端木炎指着阿白的画室。
“他。”他说,“看画的时候,他说的。”
林辰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白画过一幅画。
画的是他们八个人,站在观景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幅画,不像。
但那是真的。
他看着端木炎。
“那你现在画的,是真的吗?”
端木炎想了想。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是真的。”他说。
“为什么?”
端木炎指着那个背影。
“那是我,”他说,“真的我。”
“站在河边,看着水。”
“在想——”
他顿了顿:
“什么时候,能画出来。”
夏天深了,天热得厉害。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和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王大山光着膀子揉面,汗珠子往下掉。
老头还是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
“热不热?”王大山问他。
老头想了想。
“热。”他说,“但包子还得蒸。”
王大山笑了。
“对。”他说,“包子还得蒸。”
叶薇下棋的地方从大槐树下挪到了河边,因为河边有风。
那几个老头也跟着挪,一人拿个小板凳,坐在河边,吹着风,下着棋。
白头发的老头今天又输了。
但他高兴。
“你这棋,”他说,“越来越厉害了。”
叶薇摇头。
“不是我厉害,”她说,“是你们教得好。”
老头看着她,笑了。
“教得好也得学得好。”他说,“你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赵青阳不在河边。
他在树荫下躺着,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他数云。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五朵的时候,那朵云散了。
他看着那散了又聚的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问他。
“你以后还下棋吗?”
他想了想。
“不下了。”他说。
“为什么?”
他指着那些云。
“看云。”他说,“云比棋好看。”
阿白的画室里,挂满了夏天的画。
有王大山揉面的样子,有叶薇下棋的样子,有赵青阳看云的样子,有安迷修他们三个晒太阳的样子。
有那只猫,有那棵大槐树,有那条河,有那个包子铺。
有一幅新画的,是端木炎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点红。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上添了一行字:
“火在找他。”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还是老样子。
但猫瘦了。
因为天热,它懒得吃东西。
乔奢费抱着它,挠它的下巴。
“你瘦了。”他说。
猫不理他。
咕噜了两声,继续睡。
库忿斯在旁边啃馒头,啃得满头汗。
安迷修给他扇扇子。
“慢点吃。”他说。
库忿斯点头,但没慢。
安迷修叹了口气,继续扇。
林辰在河边走着。
从包子铺走到大槐树,从大槐树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小屋。
然后走回来。
走得很慢。
有时候停下来,看看花,看看草,看看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看见端木炎坐在那里。
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点红。
他在看那点火。
看了很久。
林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他问。
端木炎点头。
“一直在。”
“亮了吗?”
端木炎想了想。
“亮了一点。”他说,“但不多。”
林辰看着他。
“你觉得,它什么时候能亮起来?”
端木炎看着那点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但它在。”
“在就行。”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他一样。
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
“对。”他说,“在就行。”
那天夜里,端木炎又梦见那个火了。
红红的,暖暖的,在他面前燃着。
火里,有个人。
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爷爷。”他说。
火里的那个人笑了。
那种笑,和他一样。
“来了?”他问。
端木炎点头。
“等了很久?”
那个人想了想。
“不久。”他说,“看着你,就不久。”
端木炎看着他,看着这张从没见过、却又很熟悉的脸。
“你为什么等我?”
那个人想了想。
“为了传。”他说。
“传什么?”
那个人指着端木炎的手心。
那里,有一点红。
“传这个。”他说,“传给你,你再传下去。”
“传给谁?”
那个人笑了。
“传给该传的人。”他说,“等你遇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端木炎看着他。
“那我要等多久?”
那个人想了想。
“不用等。”他说,“你已经在传了。”
“传给谁?”
那个人指着远处。
那里,有包子铺,有大槐树,有河,有画室,有小屋。
有那些人。
王大山,叶薇,赵青阳,阿白,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林辰。
“传给他们。”他说,“你来了,他们就变了。”
“你学了揉面,王大山就多了一个帮手。”
“你学了输棋,叶薇就多了一个对手。”
“你学了看河,赵青阳就多了一个一起看的。”
“你学了画画,阿白就多了一个画的人。”
“你学了晒太阳,安迷修就多了一个陪着的。”
“你学了吃馒头,库忿斯就多了一个慢慢吃的。”
“你学了走,林辰就多了一个跟着的。”
他顿了顿:
“火就是这样传的。不是你传给谁,是你来了,他们就变了。”
端木炎看着他,看着这张模糊的脸。
眼眶有点红。
“爷爷,”他说,“我还能见到你吗?”
那个人想了想。
“能。”他说,“你在火里的时候,我就在。”
端木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火,在手心里跳着。
他看着那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不找了。”
“不找什么?”
“不找你。”他说,“你一直在。”
那个人也笑了。
那种笑,和他一样。
“对。”他说,“一直在。”
然后他慢慢变淡,消失在火里。
端木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抬起手,看着那点火。
还在。
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看着那火,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包子铺。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走到河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等着天亮。
等着太阳升起来。
等着那些人来。
王大山来揉面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
“这么早?”他问。
端木炎点头。
“睡不着?”
端木炎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想看看天亮。”
王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看吗?”
端木炎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好看。”他说。
那天早上,端木炎揉了一团新面。
揉得很快,也很好。
面团在他手里转着,揉着,慢慢变软。
他闭上眼睛,听。
那团面在说话。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手。
它在说——
“好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团面。
刚刚好。
他笑了。
王大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听见了?”
端木炎点头。
“说什么了?”
端木炎想了想。
“它说——”他说,“可以了。”
叶薇那天和端木炎下了一盘棋。
端木炎输了。
但他输得很开心。
叶薇看着他。
“高兴什么?”
端木炎想了想。
“输得刚刚好。”他说。
叶薇愣了。
“什么叫输得刚刚好?”
端木炎指着棋盘。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想的。”他说,“每一步,都是我想走的。”
“虽然输了,但输的是我自己的棋。”
叶薇看着棋盘,看着那些棋子,看着那些他走过的路。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教她下棋的时候说的话。
“下棋不是赢,是走出自己的路。”
她看着端木炎,笑了。
“对。”她说,“输得刚刚好。”
赵青阳那天和端木炎一起看河。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水。
看了很久。
端木炎忽然说:“水走了。”
赵青阳点头。
“走了还会回来吗?”
赵青阳想了想。
“有的会,”他说,“有的不会。”
“不会的呢?”
赵青阳指着下游。
“去下游了。”他说,“去海里了。”
“海在哪儿?”
赵青阳想了想。
“很远。”他说,“但总有一天,会到的。”
端木炎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忽然笑了。
“那我也去。”他说。
赵青阳看着他。
“去哪儿?”
端木炎指着下游。
“去海。”他说,“等我画好了,就去。”
阿白那天画了一幅新画。
画的是端木炎站在河边,手里有一点红。
他看着那点火,画得很认真。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上添了一行字:
“他在看火。”
“火在看谁?”
阿白想了想。
“看他。”他说。
端木炎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河边,手心里有一点红。
那个自己,在看着那点火。
那点火,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画得好。”他说,“比真的还好。”
阿白摇头。
“不好。”他说,“画不出那个亮。”
端木炎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火。
那点火,在手心里跳着。
很亮。
比画里的亮多了。
他抬头,看着阿白。
“没事,”他说,“亮在心里就行。”
安迷修那天和端木炎一起晒太阳。
两个人坐在门口,晒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的时候,安迷修忽然说:“你来了之后,这里不一样了。”
端木炎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安迷修想了想。
“更热闹了。”他说,“也更安静了。”
端木炎愣了。
“热闹和安静,不是反的吗?”
安迷修笑了。
“不反。”他说,“你来了,多了一个人,热闹了。但你坐着不说话的时候,又很安静。”
他看着端木炎。
“两种都有,刚刚好。”
端木炎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
库忿斯那天和端木炎一起吃馒头。
两个人坐在门口,慢慢地吃。
吃得很慢。
慢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还没吃完。
安迷修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
“你们这是吃馒头还是看馒头?”
库忿斯想了想。
“看馒头。”他说。
安迷修愣了。
“看什么?”
库忿斯指着馒头。
“看它。”他说,“好看的。”
安迷修不知道该说什么。
端木炎在旁边笑了。
“是好看。”他说,“白白胖胖的,像云。”
库忿斯点头。
“像云。”他说。
两个人继续看馒头。
安迷修叹了口气,也坐下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是挺好看的。”
三个人,坐在门口,看着馒头。
猫也来了,蹲在旁边,也看。
看了很久。
库忿斯忽然说:“吃吧。”
他咬了一口。
端木炎也咬了一口。
安迷修也咬了一口。
三个人,一只猫,在夕阳里,慢慢地吃。
林辰那天和端木炎一起走。
从包子铺走到大槐树,从大槐树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小屋。
然后走回来。
走得很慢。
端木炎忽然说:“我来了多久了?”
林辰想了想。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了。”端木炎重复了一遍。
“想走了?”林辰问。
端木炎摇头。
“不想。”他说,“就是想问问。”
他顿了顿。
“你说,我爷爷在等我,等了多久?”
林辰想了想。
“很久。”他说。
“多久?”
林辰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流着流着就不见了的水。
“从你出生的时候,”他说,“就开始等了。”
端木炎愣住了。
“那么久?”
林辰点头。
“那么久。”他说,“但没事。”
“为什么?”
林辰指着那点火。
“因为你在。”他说,“在就行。”
端木炎低头,看着那点火。
那点火,在手心里跳着。
他看着那火,笑了。
“对。”他说,“在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河边生了火。
王大山烤了包子,库忿斯摸了鱼,安迷修烤了,乔奢费在旁边看着,猫也看着。
叶薇靠着树,看着火,不说话。
赵青阳推了推眼镜,眼镜上映着火苗。
阿白在画画,画的是这堆火,这些人,这个晚上。
林辰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火。
看着这个——
越来越大的家。
端木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火星子往天上飘。
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火里的人,说的那些话。
“你来了,他们就变了。”
他看着王大山,看着他揉面的样子。
是变了。
揉面的时候,会笑了。
看着叶薇,看着她下棋的样子。
是变了。
输了棋,也会笑了。
看着赵青阳,看着他看河的样子。
是变了。
看河的时候,会笑了。
看着阿白,看着他画画的样子。
是变了。
画画的时候,会笑了。
看着安迷修,看着他和库忿斯抢馒头的样子。
是变了。
抢不过的时候,也会笑了。
看着乔奢费,看着他和猫说话的样子。
是变了。
猫不理他的时候,也会笑了。
看着库忿斯,看着他啃馒头的样子。
是变了。
啃着啃着,会停下来,看看馒头,然后继续啃。
看着林辰,看着他走的样子。
是变了。
走着走着,会停下来,看看花,看看草,看看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火。
那火,比刚来的时候亮多了。
他看着那火,笑了。
“爷爷,”他轻声说,“我到了。”
那火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刘飞站在一片白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堆火,那些人,那个年轻人。
看着那点火,在手心里跳着。
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到了。”他说。
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铠甲,火焰在铠甲上流动。
那个人也在看那个方向。
看那个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到了。”他说。
“等了多久?”刘飞问。
那个人想了想。
“从火亮的时候,”他说,“就开始等了。”
“现在呢?”
那个人看着那点火,看着那火在手心里跳着。
“现在——”他说,“可以放心了。”
他转身,走进那片白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看着刘飞。
“谢谢你。”他说。
刘飞摇头。
“不用谢。”他说,“火就是这样。一直传,一直燃。”
那个人点点头。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那片白里。
刘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点火,看着那——
还在传的火。
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然后他也转身。
走进那更白的白里。
等着。
等下一次。
等着那火——
传到他这儿。
夜深了,火慢慢小了。
王大山收拾了烤架,库忿斯把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
叶薇端着棋盘往回走,赵青阳跟在后面。
阿白合上画本,安迷修把猫抱起来。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端木炎还坐在那儿,看着那堆快要灭的火。
“不走?”林辰问他。
端木炎摇头。
“再看一会儿。”
林辰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那堆火。
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下一小点。
在灰烬里,红红的,亮亮的。
端木炎看着那点火,忽然说:“你说,这火会灭吗?”
林辰想了想。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林辰指着那点火。
“因为有人在看。”他说,“有人在,它就不会灭。”
端木炎看着那点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不会灭。”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
林辰也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身后,那点火还在灰烬里,红红的,亮亮的。
像有人在看。
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