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破庙里显得格外黏腻。

    “这畜生倒是重情义。”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老朽先前就见过它。那日进庭院，鬼鬼祟祟地绕着大力将军的尸首转，像是找什么似的。如今又一路跟到这破庙，闹这么一出，倒像是认准了地方。”

    四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你之前下手太重。”

    “打死了它的主人，它不找你，找谁？”

    老刘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自得。

    “怪得了谁？”

    “那瘦高个生前养它，也算是费了些心思。”

    “会爬梁、会钻缝，还懂得记路。瘦高个平日里让它替人取物、探地方，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它都能摸到。久而久之，倒真像条认主的狗。”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它的主人死了，如今也算得上功成殉主。”

    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取物。

    探地方。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猛地撞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破庙里那一幕——

    木苍离随身带着的那个布袋。

    若那布袋是它偷的。

    若从那个时候起，它的主人就已经盯上了我们。

    那我们一路走来，被看了多久？

    哪些地方藏过人、哪些地方说过话，他们是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但大力将军，是老刘头杀的。

    想到那具尸体上的伤痕，我心里又一沉。

    这老家伙，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从他们手里逃出去的可能性，瞬间变得更加渺茫。

    我几乎要认命了。

    就在这时——

    破庙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节奏。

    当。

    当。

    两声短促的铁盆声。

    清脆、克制，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

    破庙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娘眉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下一瞬，火光骤亮。

    金甲兵如潮水般从林中现身，甲胄映着火把，层层推进，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头的人，戴着鬼面。

    他站定，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哪怕隔着那张面具，我也知道——

    是我大哥。

    南宫伯。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只猴子闹得太狠，分走了他们的心神，四娘一伙竟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退路早已被封死。

    而我，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暗喜归暗喜，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继续缩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火光映进破庙，墙影被拉得老长，地上那只死猴子的尸身还横在那里，斗篷半覆。

    四娘很快镇定下来。

    她站起身，将斗篷捡起，重新披好，仿佛方才那一句“宝儿”只是幻听。她扫了一眼庙外的火光，语气平稳得出奇：“来得真快。”

    老刘头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去，眼珠转了转，低声道：“金甲兵？不是说……已经不追了吗？”

    “只是明面上的。”四娘淡淡道，“敲盆的那位，从来不走明路。”

    我心里一跳。

    果然，她知道。

    老刘头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人质在我们手里。”说着，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刀柄顶在我背心，“南宫家的小公子，可比这我们都值钱得多。”

    我被勒得直翻白眼，心里却飞快盘算。

    外头的节奏没再继续，显然大哥已经布好阵，等的是里面的人先乱。

    刚才那一出“闹鬼”，不仅吓到了我，也吓到了他们自己。

    尤其是四娘。

    她虽已强逼自己冷静，可指尖仍然泛白，那微垂的指节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下的颤意。那不是装出来的——是被什么真切触到了心底。

    她的眼神先是冷峻，后微不可察地闪过一瞬困惑，又迅速压回去。

    那只猴子出现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寻常畜生。

    巧得像是——故意赶在她最不愿想起、最不愿面对的时刻，横冲直撞般钻出来。

    她的呼吸轻微紊乱。

    我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怕鬼。

    她怕——被自己的信念动摇。

    毕竟，她曾经深信过那些“野猴子掳人”“女子化猿”的怪谈；后来明白那只是人祸，她死死告诉自己：世上无鬼，只有人。

    但现在——

    一只从大力将军尸边守到破庙的猴子，半夜拱着她的斗篷“站”起来，还能飞檐上梁，最后又死在她脚边。

    太像某种嘲讽。

    像是在用最原始、最荒诞的方式问她：

    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猴子化人”么？

    那你又如何解释这一桩桩巧合？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目光里短短一瞬仿佛浮起了某种古怪的敬畏——不是信，而是：“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回事？”

    仅仅刹那，她便狠狠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她抿唇，神色恢复冷硬，却像是被什么深深刺痛过，不愿让任何人看到那一瞬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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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看到了。

    而且看得清楚得很。

    那一瞬，她既不信，也不敢全然不信。

    恰恰被困在这中间，才更加不安。

    我清了清嗓子，在老刘头的刀下艰难开口：“那什么……各位。”

    没人理我。

    我又提高了点声音：“我说一句，不算过分吧？”

    老刘头不耐烦地在我背上又顶了一下：“说。”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上那摊已经凉透的尸体：“你们不觉得怪吗？这猴子一路跟着你们，从庭院到破庙，不吵不闹，偏偏等我睡着了才出来闹腾。”

    “它不是来索命的。”我艰难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别抖，“它是来……引路的。”

    火堆的光忽明忽暗，四娘的目光随之落在我身上，如刀锋般沉静而锋利。

    我知道——我赌对了。

    “引什么路？”她的声音轻，却压得我胸口发闷。

    “引——别人找到我们。”

    我故意顿了顿，让每个字像滴水般落在空无一人的庙里。

    “如果不是它，你们现在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对吧？”

    老刘头立刻嗤笑，态度不屑：“小子，少胡说八道，那是畜生，懂个屁的路——”

    我立刻接过话，仿佛被他堵得恼了，但其实心里正偷着乐。

    “是啊，它懂个屁的路。”我抬起头，直直看向他，“可它一路跟着大力将军，对吧？”

    他冷着脸没说话。

    我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不经意般说道：

    “大力将军死的时候，你怎么没顺手把这只猴子一起……解决了？”

    话音刚落，四娘的视线“刷”地转向老刘头。

    空气绷住了。

    我继续补刀，语气却装得无辜：“我看得明白，那猴子不是普通畜生，它认主人。你杀了它的主人，它却不怕你，还敢跟着你们。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至于是不是疏忽嘛……”

    四娘眉峰微压。

    这微小的一动，让我心下一喜。

    老刘头皱眉，语气不耐：“你少挑拨——老朽当时忙着处理尸体，谁管那畜生——”

    “忙着？”我立刻打断他，“忙到连身边最近的东西都没注意？”

    老刘头的脸色一僵。

    我继续慢慢补上最后一刀，像是自言自语：“猴子天天跟着大力将军，你杀他的时候，它是不是在旁边？是不是跑了？还是说，你是故意放走了它……”

    破庙里突然安静无比。

    火堆“啪”地炸开几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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