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长江上已经航行了三天。
江水浩荡，烟波千里。两岸时而是沃野平畴，时而是山峦叠翠。
渔夫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每日撒网打鱼，煮一锅鲜鱼汤，蒸一锅米饭，便是三餐。
凌孤狼等人藏在狭小的船舱里，白日休息，夜间才到船头透气。
第四天傍晚，船过镇江。
远远望见江心有个沙洲，上面有灯火人家。
“那是焦山。”渔夫指着沙洲说，“上面有座古寺，香火很旺。不过这几日不太平，官兵查得严，咱们绕过去。”
“官兵在查什么？”杨寒问。
“说是查江匪。”渔夫压低声音，“但老汉看不像。那些官兵不是府衙的，穿的是飞鱼服，挎的是绣春刀，是锦衣卫。”
锦衣卫！众人对视一眼。赵谨的动作果然快，已经封锁了水路。
“老伯，能靠岸吗？”凌孤狼问，“我们在此处下船。”
渔夫犹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凌孤狼又递过去一张银票。渔夫看了看，叹口气：“罢了，老汉送你们到焦山背面，那里有个小渡口，平日没人。”
船悄悄靠岸。
五人一狐下船，渔夫立刻调头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焦山不大，但古木参天，寺庙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众人躲进树林，商议对策。
“锦衣卫既然在江上设卡，陆路肯定也封锁了。”冷秋月皱眉，“从这里到金陵还有百余里，怎么走？”
鬼刀忽然道：“走水路不行，走陆路也不行，那就走他们想不到的路。”
“什么路？”
“地下。”鬼刀指着焦山，“这种古寺，多有秘道。就算没有，也可以挖。”
杨寒摇头：“时间不够。而且挖掘动静大，容易暴露。”
文墨留下的地图在凌孤狼怀中。
他取出细看，焦山附近标注着一个小点，旁边有个“文”字。
是文家的暗桩！
“焦山有文家的人。”凌孤狼指着地图，“在寺庙后院的柴房。”
“怎么联系？”沈星魂问。
“夜里去探。”凌孤狼收起地图，“师伯、鬼刀和我去。星魂、冷姑娘在此等候。”
夜色渐深，古寺的灯火陆续熄灭。
三人借着月光，悄悄摸向寺庙后院。
焦山寺规模不小，前后三进，僧舍数十间。
后院果然有间独立的柴房，门虚掩着。
凌孤狼推门进去，柴房里堆满木柴，并无人影。
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找谁？”
回头，是个老和尚，穿着破旧僧袍，手持扫帚，像是负责打扫的杂役僧。
凌孤狼拱手：“文先生荐。”
老和尚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浑浊：“什么文先生？施主找错人了。”
“文世远先生的后人，文墨先生荐我来此。”凌孤狼盯着他。
老和尚沉默片刻，放下扫帚，关上柴房门，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神已完全不同。
“文家暗桩，焦山点负责人，法号法明。”
老和尚合十，“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老衲只是焦山寺一个扫地僧。”
“大师知道我们来意？”杨寒问。
法明点头：“三天前，文家飞鸽传书，说会有五人一狐到此，让老衲接应。但老衲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且……”
他看了一眼凌孤狼的饮血刀，“麻烦这么大。”
“锦衣卫在找我们。”凌孤狼直言。
“不止锦衣卫。”法明走到柴堆后，推开一块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东厂、六扇门、甚至江湖上几个大门派，都在找你们。赵首辅下了海捕文书，悬赏十万两，要你们的脑袋。”
十万两！真是大手笔。
众人随慧明走下阶梯。
“这里安全，锦衣卫不会搜寺庙，这是规矩。”法明点起蜡烛，“但你们不能久留。明天一早，江上会有文家的货船经过，船上装的是茶叶，目的地是金陵。你们可以混进去。”
“货船不会被查？”鬼刀问。
“会查，但查不仔细。”法明道，“文家在江南经营百年，各处关卡都有打点。而且这次运的是贡茶，有内务府的批文，锦衣卫也不敢太过分。”
计划定了下来。
法明去安排，三人返回树林接沈星魂和冷秋月。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江雾弥漫。
一艘双桅货船缓缓驶来，船头插着“文”字旗。
法明带着五人来到江边一处隐蔽的码头，船已在那里等候。
船老大是个精瘦的汉子，姓周，话不多，只点点头，便让众人藏在底舱的茶叶箱后。
底舱堆满木箱，茶叶的清香弥漫。
白狐也乖乖躲在箱后，不发出声音。
船继续航行。
果然，不久后就遇到关卡。锦衣卫上船检查，周老大赔着笑脸，递上批文和银票。
锦衣卫粗略看了看，又下舱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放行了。
如此过了三道关卡，船已近金陵。
江面越来越宽，两岸楼阁渐多，秦淮河的脂粉气似乎都能闻到。
“前面就是燕子矶。”周老大下到底舱，“不能再往前了，那边是水师营，查得更严。你们从此处上岸，沿江走十里，就是金陵城外。”
众人谢过，悄然下船。
燕子矶是长江边的一处石矶，怪石嶙峋，人迹罕至。
时近黄昏，夕阳将江水染成金色。
沿着江岸走了约一个时辰，金陵城墙已在望。
那是天下第一大城，城墙高耸，城门巍峨，城头旌旗招展，守卫森严。
“怎么进城？”冷秋月问。城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要接受盘查，墙上贴着海捕文书，赫然有凌孤狼等人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特征明显。
“等天黑。”凌孤狼道，“夜里从城墙翻过去。”
“金陵城墙高四丈，守卫每刻一换，如何翻？”杨寒皱眉。
鬼刀忽然开口：“有办法。”
他指向城墙一角：“那里是排水口，铁栅栏年久失修，可以撬开。进去后是金陵地下的排水系统，四通八达。”
“你怎么知道？”冷秋月惊讶。
鬼刀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来过。”
他没说什么时候来过，为什么来过。
但众人知道，鬼刀的过去，恐怕也不简单。
等到夜深，五人悄悄摸到城墙下。
果然，在东南角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迹斑斑。
鬼刀用弯刀撬开两根铁条，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白狐第一个钻进去，众人鱼贯而入。
里面是条臭水沟，但水很浅，只到脚踝。
沟渠纵横，如迷宫一般。
鬼刀却似认得路，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是个井口。
爬出井口，竟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巷外传来人声，是秦淮河畔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这里是金陵城西南，贫民区。”鬼刀指着巷口，“墨香斋在秦淮河畔，要穿过半个城。”
“现在去？”沈星魂问。
凌孤狼摇头：“先找地方落脚。大家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
掌柜是个酒糟鼻的老头，收了银子，什么都不问。
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
凌孤狼和沈星魂一间，杨寒、鬼刀、冷秋月一间。
白狐趴在凌孤狼床边，闭目养神。
凌孤狼推开窗，看着金陵的夜色。
这是座不夜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断。
但在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杀机？
慕容静说阵眼在紫金山，紫金山在城东，是皇家禁苑，普通人进不去。
龙纹珏一半在赵谨手中，一半在皇帝手中。要怎么取？
正思索间，忽然听到隔壁有动静——是杨寒他们的房间。
凌孤狼推门出去，敲了敲隔壁房门。
开门的是鬼刀，脸色凝重。
“有人来过。”杨寒指着桌上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夜子时，夫子庙魁星阁。一人来。知名不具。”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谁留的？”凌孤狼问。
“不知道。”冷秋月摇头，“我们进屋时就在桌上。窗户没关，可能是从窗外扔进来的。”
鬼刀检查了窗户：“对方轻功极好，没留下痕迹。”
凌孤狼拿起纸条。
知名不具——对方知道他们是谁，却不肯露面。
是敌是友？
“会不会是陷阱？”沈星魂担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凌孤狼收起纸条，“但我们必须去。因为对方知道我们在这里，不去，反而更危险。”
“谁去？”杨寒问。
“我去。”凌孤狼道，“对方说一人来，就一人去。”
“我暗中跟着。”鬼刀说。
“不。”凌孤狼摇头，“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送来纸条，肯定在监视我们。暗中跟着，反而可能坏事。”
他看向窗外，金陵的夜空被灯火染成暗红色。
明夜子时，夫子庙魁星阁。
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第二百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