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客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竹林中本已渐散的雾气，仿佛因他这一按而又凝重了几分。
他的眼睛在斗笠阴影下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孤狼：“你知道程墨轩……你是谁？”
孤狼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也自然地垂到了饮血刀的刀柄旁，这个距离，拔刀只需一瞬。
韩十三悄然向左挪了半步，封住了斗笠客可能的退路，截脉指的气机若有若无地锁定了对方数处大穴。
“程毅的儿子。”孤狼缓缓道，“二十年前凌家灭门夜，被带走的那个孩子。”
斗笠客的呼吸微微一滞。
过了片刻，他忽然松开剑柄，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二十年了……竟还有人记得。”
他抬起头，刀疤脸上神色复杂，“你既然知道这些，那想必也姓凌。”
这不是询问，是断定。
孤狼默认。
“凌绝尘的儿子。”斗笠客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我早该想到的。”
“这种时候出现在太湖，又敢跟赵家硬碰硬的，除了凌家的人，还能有谁。”
韩十三开口：“阁下与程毅是何关系？”
“故人。”斗笠客言简意赅，“受过他恩惠，欠他一条命。”
他顿了顿，“程墨轩三日前被赵无垢的人截住，押往金陵。我一路追到这里，但赵家在竹林外围布防太密，单枪匹马闯不进去。”
“为何截他？”孤狼问。
“因为他身上有样东西。”
斗笠客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掌心摊开——是半块青铜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这是程毅当年交给他的，另外半块，据说在凌家后人手里。”
孤狼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纹路——和他怀中那半块父亲留下的残片，同出一源。
“衍象盘的碎片？”韩十三沉声道。
斗笠客点头：“程毅临终前将半块交给儿子，叮嘱他若遇凌家后人，务必合二为一，物归原主。”
“但此事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玄机阁的眼线盯上了程墨轩，赵家不过是为虎作伥。”
又是玄机阁。
孤狼的手握紧了刀柄：“程墨轩现在何处？”
“被关在竹林外五里处的赵家别院。”斗笠客道，“赵无垢亲自看守，明日一早就要押往金陵。这是救人的最后机会。”
铁狼和沈星魂此时也悄然靠近，四人已成合围之势。
斗笠客却似浑然不觉，只看着孤狼：“你想救他？”
“我必须救他。”孤狼道。
“为什么？”斗笠客目光如炬，“就为那半块碎片？还是因为他是程毅的儿子？”
孤狼沉默片刻，道：“因为他是我父亲用命保住的人。”
斗笠客闻言，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让脸上的刀疤显得柔和了些：“像，真像凌绝尘的脾气。”
他将青铜残片抛给孤狼，“这个你先拿着。救人，算我一个。”
韩十三接过残片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对孤狼点了点头。
“还未请教阁下名号。”韩十三抱拳道。
“名字早忘了。”斗笠客摆摆手，“江湖朋友给面子，叫我‘竹影剑’。”
竹影剑。
孤狼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号，并无印象。
但看韩十三神色，似乎听说过。
“二十年前江南一带用剑的好手，剑快如竹影摇曳，无踪无迹。”
韩十三缓缓道，“后来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
“都是过去的事了。”竹影剑淡淡道，“如今不过是个想还旧债的废人罢了。”
天色又亮了些。
雾气终于开始真正散去，竹林轮廓渐显。
远处传来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别院情况如何？”孤狼问起正事。
“两进院子，守卫十二人，都是赵家精锐。赵无垢住正房，程墨轩应关在西厢。”
竹影剑显然已探查清楚，“赵无垢的武功得自赵家真传，一手‘破山拳’刚猛霸道，不容小觑。”
“但他有个习惯——子时必饮参汤，那是他练功的辅药，饮用后需静坐调息半个时辰。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子时动手。”孤狼当即决断。
“我们四人，加上阁下，共五人。”韩十三盘算，“对方十二人，突袭之下胜算不小。”
“但必须速战速决，一旦惊动外围伏兵，就难脱身了。”
竹影剑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上面用炭条简单勾勒了别院布局：
“我画了草图。西厢在此处，墙外有片矮树丛，可作掩蔽。但院中有暗哨两处，分别在东角水缸后和西侧柴堆旁，须先拔除。”
计划迅速敲定：铁狼和沈星魂负责解决暗哨，韩十三与竹影剑牵制前院守卫，孤狼直入西厢救人。
得手后从后院撤离，按竹影剑指的小路退走。
“还有一个问题。”竹影剑看向孤狼，“你若救人，势必暴露行踪。”
“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玄机阁更会闻风而动。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孤狼抚摸着饮血刀的刀鞘，冰凉触感让他思绪格外清晰：“去金陵。”
“明知山有虎？”
“虎穴之中，才有我要的答案。”
竹影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五人匿迹潜行，在竹林中穿行。
竹影剑对地形极熟，专挑隐蔽小径，避开了赵家其余伏兵。
途中遇到两处暗桩，都被铁狼无声解决——弯刀抹喉，干净利落。
辰时末，他们抵达别院外围。
那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院落，白墙黑瓦，隐藏在竹林边缘。
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瓷片，防人翻越。
大门紧闭，门前有两名守卫抱刀而立，神情警惕。
五人藏身于百步外的树丛中，静静观察。
“白天不宜动手。”韩十三低声道，“等夜里。”
“等不了。”孤狼忽然道，“赵无垢既知程墨轩重要，未必会按常理看守。若他提前转移，我们便白来了。”
竹影剑沉吟：“你有何打算？”
“调虎离山。”孤狼目光落在别院东侧，“那里是厨房，午时前后必有人送食材。我们可趁那时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
“太冒险。”韩十三皱眉。
“但可行。”竹影剑却道，“赵无垢为人自负，别院守卫在他看来固若金汤。”
“若有小乱，他多半会派人查看，而不会亲自出马——这正是机会。”
计划再次调整。
午时将近，果然有一辆驴车驶来，车上装着米面菜蔬。驾车的是个老农，到门口被守卫拦下盘查。
趁这工夫，沈星魂悄然绕到驴车后方，将一枚细小蒺藜刺入驴臀。
驴子吃痛，突然发狂，嘶叫着冲向大门！
老农吓得跌落车下，守卫慌忙闪避，场面一时大乱。
别院内立刻传来呼喝声，四名守卫匆匆奔出查看。
就是此刻！
孤狼与竹影剑如两道轻烟，趁乱翻过西侧院墙。
韩十三和铁狼紧随其后，沈星魂则留在外围策应。
院内果然防守空虚。
两人落地处是片花圃，前方不远就是西厢。
但就在他们欲扑向厢房时，正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迈步而出。
锦衣华服，面白无须，手中握着一对精钢拳套，正缓缓戴上。
他的眼睛细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院落，最后定格在孤狼身上。
“等你们多时了。”赵无垢声音阴柔，却透着寒意，“三哥说得对，凌家余孽果然会来救人。”
他早有计划。
院墙四周忽然冒出八名弓弩手，弩箭上弦，寒光闪闪，封死了所有退路。
东西厢房也各冲出四名刀手，加上门口的守卫，共十六人，将孤狼四人团团围住。
“竹影剑，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爱管闲事。”
赵无垢看向斗笠客，“当年程毅救你一次，你便要为他儿子赔上性命？”
竹影剑缓缓摘下斗笠，露出全脸。
晨光下，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赵无垢，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以多欺少。”
“能赢就好。”赵无垢冷笑，拳套相击，发出刺耳金鸣，“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孤狼缓缓拔刀。
饮血刀出鞘，刀身映着天光，泛着暗红流彩。
他体内的地脉之力悄然运转，足下大地传来沉稳脉动，与心跳渐渐合拍。
“韩先生，竹影前辈，帮我挡住其他人。”孤狼声音平静，“赵无垢交给我。”
“狂妄！”赵无垢厉喝，身形骤然暴起！
破山拳，拳出如锤！
但孤狼的刀，比他更快。
刀光不是一道，而是一片——如竹林夜雨，铺天盖地！
（第一百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