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夜辰准时出现在酒厂门口。

    这次他没带鬼卫，独自一袭暗金长袍，腰间挂着他的符文长剑。

    “陈师傅，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

    陈无德背了个布包，里面装着记录本、小酒壶、还有几样“专业工具”。

    其实就是他从酒厂顺的勺子和杯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劳务市场。

    清晨的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各个摊位前挤满了求职的鬼魂。

    牛头还在吆喝：

    “火焰山景区！日结五百！今天报名送冰镇孟婆汤体验券！”

    马面那边排起了长队，会计鬼魂们抱着算盘跃跃欲试。

    陈无德多看了两眼，被夜辰淡淡提醒，

    “专心。”

    “是是是。”

    他赶紧收回目光。

    改造中心在市场的西尽头，和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一栋纯黑色的三层建筑，没有窗户，只有几扇厚重的铁门。

    门口有两尊石狮子。

    石狮子的造型极抽象，像是把狮子和深海鱼类的特征强行糅合在一起，眼睛的位置镶嵌发光的红宝石，正随着两人的靠近缓缓转动。

    “这是什么风格？”

    陈无德小声问。

    “震慑。”

    夜辰解释，

    “设计理念是‘让看到的每个鬼都不舒服，从而心生敬畏’。”

    “……成功了，我看着确实不舒服。”

    门前站着四个守卫。

    不是普通的鬼差，而是全身覆甲、连脸都看不见的“铁罐头”。

    铠甲上刻满镇压符文，手中长矛的矛尖流淌着暗紫色的电光。

    夜辰亮出腰牌。

    守卫无声地让开，铁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门内是条长长的走廊。

    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暗绿色的，燃烧时散发出类似薄荷混着铁锈的味道。

    “这灯油……”

    “掺了‘安魂草’和‘镇灵铁粉’。”

    夜辰说，

    “能让经过的鬼魂情绪平稳。”

    走廊两侧有许多扇门。

    有的门上贴着符纸，有的门上挂着锁链，还有的门上……长满了苔藓？

    “苔藓门里关的是‘植物系精怪鬼’。”

    夜辰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些鬼死后还保持着植物特性，需要潮湿环境，不然会枯死。”

    “鬼也会枯死？”

    “会‘灵体消散’，效果差不多。”

    正说着，一扇苔藓门突然打开。

    里面飘出个蘑菇？

    准确说，是个长着蘑菇头的鬼魂。

    蘑菇伞盖上有一张模糊的人脸，此刻表情痛苦。

    “放我出去……”

    蘑菇鬼哀嚎，

    “我需要光合作用……这里太暗……”

    穿着白大褂的鬼医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喷壶。

    “别跑！今天还没给你喷营养液！”

    “我不喷！那玩意有化肥味！”

    “不喷你会死的！”

    “让我晒晒太阳就行！”

    “冥府哪有太阳！”

    鬼医终于追上蘑菇鬼，按在地上，举起喷壶就是一顿猛喷。

    淡金色的液体洒在蘑菇鬼身上，蘑菇鬼的哀嚎渐渐变成……舒服的哼哼。

    “嗯……好像……还挺好闻？”

    “废话！这是特制的‘阴灵营养液’，一瓶顶你晒三天月亮！”

    鬼医收起喷壶，拎着迷迷瞪瞪的蘑菇鬼回房间，关门时还对夜辰行礼，

    “夜巡查使见笑，这蘑菇鬼刚来，还没适应。”

    夜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无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里……还挺人性化？”

    “改造中心，不是刑场。”

    夜辰说，

    “我们的目的是‘改造’，不是‘消灭’。

    只要配合改造，待遇不会差。”

    走廊尽头是个大厅。

    大厅被玻璃墙隔成许多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一个鬼魂。

    夜辰停在大厅入口。

    “你要观察的囚犯，大部分在这里。

    记住，只看，别出声。”

    陈无德扒在玻璃墙外，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隔间里，关着个书生模样的鬼魂。

    他正对着空气挥毫泼墨，写的是：

    “天道不公！吾寒窗苦读五十载，竟落得如此下场！”

    字迹写完，消散，重写，周而复始。

    旁边贴的标签：

    “囚犯编号：文-007”

    “罪行：生前科举舞弊，死后执念不散，每日书写申冤状三千遍”

    “改造进度：12%”

    第二个隔间更有趣。

    里面关着个胖乎乎的鬼魂，正抱着个空气大碗，做出狂吃的动作。

    一边“吃”，一边哭：

    “饿……我好饿……”

    可他的肚子明明已经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漂浮的……都是空气？

    标签：

    “囚犯编号：食-013”

    “罪行：生前暴饮暴食撑死，死后执念为‘永无止境的饥饿’”

    “改造方案：虚拟进食疗法，让他‘吃’到不想吃为止”

    “当前状态：已连续虚拟进食八十三年，暂无停歇迹象”

    陈无德嘴角抽搐，

    “这要‘吃’到什么时候？”

    “直到他领悟‘饥饿是假，执念是真’。”

    夜辰平静地说，

    “改造，本就是水滴石穿的过程。”

    第三个隔间让陈无德停下脚步。

    里面关着个少女鬼魂，长得挺清秀，但行为诡异。

    她正对着一面镜子不停梳头。

    梳一下，头发掉一把。

    掉在地上的头发化作黑烟消散，然后头上又长出新的。

    循环往复。

    标签上的字让陈无德眉头一皱：

    “囚犯编号：容-009”

    “罪行：生前因容貌焦虑自杀，死后执念为‘永远梳不完的头发’”

    “改造手段：无限生长秀发，让她梳到领悟‘皮相皆空’”

    “副作用：隔间已堵塞三次，需定期清理”

    “这……”

    陈无德欲言又止。

    “觉得残忍？”

    夜辰看他一眼，

    “但这些执念若不化解，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改造中心的初衷，是以毒攻毒，让他们在重复中厌倦，在厌倦中醒悟。”

    陈无德没说话。

    冥府的“改造体系”，虽看着荒诞，但背后似乎有一套冷酷的逻辑。

    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第五个……

    有不停洗手的洁癖鬼，有反复数数的强迫症鬼，还有对着空气下棋、自己跟自己吵起来的棋痴鬼。

    千奇百怪，又莫名让人心酸。

    终于，夜辰在一扇特殊的门前停下。

    “你要看的‘特殊囚犯’，在里面，只能看十息。”

    孔内是个纯白色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

    房间中央，盘膝坐着个年轻人。

    正是李明昊。

    他穿着灰白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的手在动。

    十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动，像在弹奏无形的琴弦。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浮现出淡淡的彩色光晕，光晕组成各种图案：

    花朵、飞鸟、流云……

    房间角落，坐着三个鬼差。

    他们闭着眼，脸上是……陶醉的微笑？

    其中一个鬼差开口，

    “再来点……阳光的感觉。”

    李明昊的手指一顿，然后缓缓改变动作。

    光晕从彩色转为金色，温暖，明亮，像真正的阳光洒满房间。

    三个鬼差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错……再来点……微风。”

    李明昊的手指再变。

    金色光晕中泛起涟漪，有清风吹过。

    “好……好……”

    鬼差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沉醉其中。

    观察孔外，陈无德看见李明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息到了。”

    夜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无德退后一步，

    “这就是……会精神控制的囚犯？”

    “对。”

    夜辰点头，

    “他的能力很特殊，能具现化情绪和感官体验。

    现在被用于‘官差压力舒缓项目’。

    你也看到了，效果很好。”

    “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

    夜辰淡淡说，

    “灵体损耗严重，意识陷入半沉睡状态。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酒让他彻底醉眠，修复灵体，同时也能让官差们暂时……戒断这种享受。”

    第七殿既要用这能力取乐，又怕官差沉迷。

    所以需要“既能让他休息恢复，又能让官差们暂时忘记享受”的酒。

    真会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