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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被人盯上了。
不是他说的,是建军发现的。那天建军去镇上买渔网,在供销社门口看见阿旺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人背对着建军,看不清脸,但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浅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阿旺站在他对面,低着头,像在听什么,时不时点一下头。建军没过去,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人说完话,拍了拍阿旺的肩膀,转身走了。阿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建军跟上去,在码头追上他。“刚才那人是谁?”
阿旺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白了。“没、没谁。问路的。”
建军看着他。阿旺不敢对视,低头摆弄手里的渔网线。
“问路要拍你肩膀?”建军说,“问路要给你递东西?”
阿旺不说话了。建军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烫金字的。他看了一眼,揣进自己口袋里。“回去再说。”
阿旺想抢回来,建军已经走了。
傍晚,王大海在院子里晒海参,建军来了。他把那张名片递过去,又把镇上看到的事说了。王大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广东南海水产贸易公司,业务经理,刘志远”。又是个“志远”,跟林志远就差一个姓。王大海把名片放在石桌上,拿起一条海参翻了个面。
“阿旺人呢?”
“回去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王大海没说话。他继续翻海参,一条一条,翻得很慢。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建军在,又缩回去了。
“大海,你得跟阿旺谈谈。”建军说,“他那人耳根子软,被人一忽悠,容易犯糊涂。”
王大海把最后一条海参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走,去找他。”
阿旺家在东头,离海边不远。院子不大,堆着渔网和几个塑料桶。阿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见王大海和建军进来,他站起来,烟掉在地上,又捡起来。
“大海,我……”
王大海在他旁边蹲下。“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阿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他们公司在广东很大,想在这边搞养殖,缺个懂行的人。说我在村里有经验,想请我去当技术员,一个月两百块,年底还有分红。还说……”他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要是能帮他联系到别的养殖户,还有提成。”
建军在旁边哼了一声。“让你当内鬼,挖自己的人,还提成。”
阿旺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我没答应!我说我不去,我也不认识别的养殖户。他说不急,让我慢慢想。名片是他硬塞给我的,我没想要。”
王大海看着他。阿旺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他说的是真话。
“你不想去?”王大海问。
阿旺使劲摇头。“不去。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就是觉得两百块挺多的。”
建军瞪了他一眼。王大海没说话。两百块,确实挺多的。阿旺跟他干,一个月才三十块,包吃。马德胜开出的价码是六倍还多。阿旺没答应,已经是够意思了。
“以后他再找你,你让他来找我。”王大海站起来,“就说我说的,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阿旺使劲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王大海走了。建军跟在后面,出了院子,忍不住说:“大海,你就这么信他?”
王大海没回答。他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金红,海面上铺着光,亮得晃眼。
“信。”他说,“他要是想走,不会来跟我说。直接走了,我都不知道。”
建军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两人往回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脚踩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尘。王大海走得不快,建军跟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家,秀兰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王母在灶房盛汤,王建国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酒。潮生在旁边的小推车里醒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灯看,小嘴一张一张的。
“阿旺怎么说?”秀兰问。
王大海坐下,拿起筷子。“没答应。”
秀兰点点头,给他盛了碗饭。“那就好。”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的事。阿旺没答应,但别人呢?村里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动心。马德胜有钱,有关系,有手段。他只要花点钱,就能在村里找个内鬼,帮他盯着王大海的一举一动。今天谁来了,谁走了,苗什么时候下,货什么时候发,一清二楚。王大海把村里人过了一遍,建军不会,阿旺没答应,张老四那人嘴碎但不坏事,老陈更不会。还有谁?他想不出来,但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阿旺来干活,脸色好多了。他下水垒石堆,干得比平时还卖力。建军在水里帮他递石头,两人配合得不错。王大海在岸边补网,偶尔抬头看一眼。
“大海,”阿旺从水里上来,“那个人要是再来找我,我就说你再找我就告诉大海了。”
王大海点点头。“行。”
阿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过了三天,那个叫刘志远的又来了。这回他没找阿旺,直接来了王大海家。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
“王老板在家吗?”
王大海正在院子里修桩子,锤子砸在木头上,咚咚响。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在。”
刘志远走进来,从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王老板,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案,您看看。”
王大海没接。“不看。”
刘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王老板,您先看看,不满意我们再改。”
王大海放下锤子,站起来。“你们马总来过,林经理来过,陈经理也来过。我也说了,不合作,不转让,不出租。你们听不懂?”
刘志远看着王大海,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冷了下来。“王老板,我们公司很有诚意。您这个海参场,现在规模不大,资金也不足。跟我们合作,能扩大规模,提高产量,打开销路。您不吃亏。”
“我说了,不合作。”王大海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不送。”
刘志远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王大海拿起信封,看都没看,撕了扔进灶膛里。秀兰从屋里出来,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窜了一下,又恢复了。
“你就不看看?”她问。
王大海拿起锤子,继续修桩子。“看了就动心。不看,就不动心。”
秀兰没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海多留了个心眼。他去东头的时候,留意路边有没有陌生人。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留意对方的表情。他发货的时候,留意有没有人盯着。但一连几天,什么都没发现。
建军说:“可能他们放弃了。”
王大海摇摇头。“不会。马德胜那种人,不会放弃。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王大海没说。但他知道,马德胜在等一个机会,等他犯错,等他撑不住,等他身边的人倒戈。
第十天,阿旺又来找王大海。这回他脸色更差了,嘴唇发白,手都在抖。
“大海,那个人又来了。”他把一张纸递过来,“这回不是名片,是一份合同。他说只要我签了,先给五百块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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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接过那张纸。字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懂。但“聘用合同”四个字,他认识。甲方是广东南海水产贸易公司,乙方是阿旺的名字。工资每月两百,年底分红,签约即付定金五百。他把合同叠了叠,揣进口袋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签。”阿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不签也行,让我帮他个忙。就一个小忙,不让我做什么坏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发货,发到哪,卖给谁。说完了给一百块。”
王大海看着他。“你说了?”
阿旺急得眼眶都红了。“没有!我真的没说!我说我不知道,问他也不敢问。他就走了。”
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知道了。”
阿旺走了。建军从门口进来,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大海,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今天找阿旺,明天可能找别人。总有一个人会动心。”
王大海点点头。他知道。他得想个办法,让马德胜死了这条心。
晚上,王大海去找了老陈。
老陈正在院子里刻那块大木头。屏风已经雕完了,海浪和鱼的轮廓都出来了,他正在打磨细节。看见王大海来,他放下刻刀,摘下老花镜。
“怎么了?”
王大海把阿旺的事说了。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王大海想了想。“我想写封信给省里。”
老陈愣了一下。“省里?写给谁?”
“水产厅的郑厅长。上次他来村里看过,说我的海参场搞得好。我想把马德胜的事告诉他,让他帮忙。”
老陈看着他。“你觉得他会帮你?”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老陈点点头。“那就写。我帮你润色润色。”
王大海回到家,找秀兰要了纸笔,趴在桌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有些不会写,用圈代替。他写马德胜怎么威胁他,怎么卡运输、卡苗、改他的证,怎么挖他的人,怎么在村里搞小动作。写了两页纸,念给秀兰听。秀兰听完,皱了皱眉。
“你写得太乱了。人家看不懂。”
王大海挠挠头。“那怎么办?”
秀兰拿过笔。“你说,我写。”
王大海说,秀兰写。她字写得好,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了三页纸,念给王大海听。王大海听完,点点头。“行。”
第二天,王大海把信寄了。寄的是挂号信,花了八毛钱。他从邮电所出来,站在街上,阳光很晒,街上人不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接下来是等待。王大海每天去东头看海参,回来帮秀兰干活,晚上哄潮生睡觉。他不急不躁,该干什么干什么。马德胜没再来人,林志远也没再来,连那个刘志远都不见了。村里安静了,镇上那些闲话也少了。但王大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马德胜在等,他也在等。
半个月后,郑厅长回信了。
信是寄到村委会的,王德贵送来的。王大海拆开,里面一张纸,字不多,但意思清楚:“王大海同志,来信收悉。你反映的情况,我已转给县里,要求他们调查处理。如有进展,会及时通知你。请安心生产,不要受干扰。郑明远。”
王大海把信看了三遍,揣进口袋里。
秀兰问:“怎么说?”
“说转给县里了。”王大海说,“让调查处理。”
秀兰愣了一下。“有用吗?”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有人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王主任来了。他骑着自行车,满头是汗,进了院子连水都没喝。
“大海,县里来人了。”
王大海给他倒了杯水。“来干什么?”
“调查你的海参场。”王主任喝了口水,“水产局的,还有监察局的。问了不少问题,还去了东头看现场。”
王大海看着他。“查出什么了?”
王主任放下杯子。“还不知道。但林建国被停职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林建国,水产局副局长,林志远的堂叔,帮马德胜在县里办事的那个人。停职了?
“真的?”
“真的。”王主任压低声音,“有人举报他滥用职权,违规审批。省里下来的指示,县里不敢不办。”
王大海没说话。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郑厅长说的“转给县里”。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王主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别的事别管。有人帮你盯着。”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阳光很晒,照在身上热辣辣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建军在码头上等他。“听说林建国被停职了?”
王大海点点头。“嗯。”
建军笑了。“这下那帮人该消停了。”
王大海没说话。林建国停职了,但马德胜还在。他不会因为一个副局长停职就收手。他还会来,还会出招。但至少,王大海少了一个对手。
晚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这些天的事。马德胜,林志远,刘志远,陈志远,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他们有钱,有关系,有手段。但他们也有弱点。马德胜的弱点是资金链紧张,林建国的弱点是滥用职权。找到弱点,一击致命。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那些人。”王大海说,“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来就来吧。咱不怕。”
王大海笑了。“你怎么总说不怕?”
秀兰抬起头。“因为我信你。你说能扛住,就能扛住。”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他伸手把她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