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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就去了镇上。他到农技站的时候,王主任正在院子里浇花。几盆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在晨光里挺精神的。王主任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洒水壶,看见王大海进来,直起腰。
“王大海?这么早?”他关了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进来坐。”
王大海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王主任给他倒了杯水,杯子上的红字比上次更模糊了,只剩一个“县”字还看得清。
“王主任,省里是不是有扶持沿海养殖的政策?”王大海开门见山。
王主任愣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厚厚的,油印的,边角卷起来了,“文件刚下来没几天,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下去。”
王大海把周德兴的信和那张报纸递给他。王主任接过去看了看,笑了。“这个老周,比我还急。”他坐下来,把文件翻到某一页,“省里确实拨了一笔款,专门扶持海参养殖。你那个海参场,正好符合条件。”
“能批多少?”
王主任伸出五根手指。“五千。”
王大海愣住了。五千?去年才批了三千,今年就五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主任看他那样子,笑了。“别高兴太早。这钱不是白给的,是低息贷款,年息三厘。三年还清。而且有条件——你得扩大规模,带动村里的养殖户一起干。”
王大海想了想。“扩大规模没问题。带动养殖户,怎么带?”
王主任把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看,上面写得很清楚。你要跟村里签合同,提供技术指导,帮他们卖海参。挣了钱再还贷。”
王大海把文件拿起来看。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认不全。但大概意思看懂了——他得当“领头人”。不是自己一个人养了,得带着大家一起养。他把文件放下。“我试试。”
王主任看着他。“不是试试,是得干成。这批款子名额有限,全县就两个。你要是接不了,我就给别人了。”
王大海站起来。“我接。”
从农技站出来,王大海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卖菜的,买菜的,推着自行车赶路的,挤挤挨挨。他摸了摸口袋,那张报纸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他放慢了脚步。带动村里的养殖户——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村里人打了一辈子鱼,让他们改行养海参,谁信?去年他跟建军说养海参的事,建军还劝他别折腾。阿旺倒是想跟着干,可他干活那样子,王大海心里有数。还有张老四那些人,平时嘴碎得很,真让他们出钱出力,指不定说什么风凉话。
他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想着这事。想了一会儿,不想了。先把自己那一摊子弄好再说。别人看见你挣钱了,自然会跟上来。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晒尿布。潮生躺在小推车里,醒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树叶看。这孩子看什么都专注,看树叶能看半天,不哭不闹的。
“王主任怎么说?”秀兰问。
“批了。五千块,低息贷款,三年还清。”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得带动村里的养殖户一起干。签合同,教技术,帮卖货。”
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尿布掉在盆里,溅起一朵水花。“带动养殖户?谁干?”
王大海笑了。“你也觉得没人干?”
秀兰想了想。“也不是没人。建军哥说不定愿意。他去年就说过,想跟你学养海参。”
王大海愣了一下。建军说过这话?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垒石堆的时候,建军确实说过——“你这法子行。等忙过这阵子,我也围一片试试。”他当时以为建军随便说说,没往心里去。
“还有阿旺,”秀兰说,“他不是已经在跟你干了吗?”
王大海点点头。“阿旺算一个。建军算一个。再找找,看有没有别人。”
秀兰把尿布捞起来,拧干,抖开,挂在竹竿上。“你别急。先把苗养好。别人看见你挣钱了,自然来找你。”
王大海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跟去年说“你那个海参场是不是该起个名字”一样,好像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变得简单了。
“行。”他站起来,“我去找建军。”
建军在码头上补网。他蹲在船头,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动作很快,针脚密密实实的。看见王大海来,他抬起头。
“听说你去镇上了?”
“嗯。”王大海跳上船,在他旁边蹲下,“农技站批了五千块贷款,让我扩大规模,带动村里的养殖户一起干。”
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王大海,没说话。
王大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直接问:“你想不想干?”
建军把梭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王大海一根。王大海接过来,没点。建军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你那海参场,去年挣了多少?”他问。
王大海算了算。“干货卖了一千零四十,还了贷款,还剩四百四。”
建军点点头。“不少。比我打鱼强。”他抽了口烟,“可我要是跟你干,投进去的钱,万一亏了呢?”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亏的事。从去年到现在,海参只多不少,价格只涨不跌,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建军这么一问,他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建军看他那样子,笑了。“你自己都没想过亏,怎么让别人跟你干?”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过。”他说,“去年台风,网破了,桩子歪了,海参冲走了一半。那时候我想,这下完了。后来去水里看,洞里的还在,石堆里的还在。剩下的那些,养到年底,卖了钱,把贷款还了。亏的那一半,就当交学费了。”
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海继续说:“你要跟我干,我不敢说一定能挣。但我能保证,亏了算我的,挣了算你的。”
建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苗我出,网我出,桩子我出。你出力气,出地方。挣了钱,咱俩分。亏了算我的。”王大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疯。五千块贷款还没到手,就开始往外撒钱了。但他想过了。建军跟他不一样。建军有老婆有孩子,输不起。他得让建军安心。
建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按在船帮上,灭了。
“你疯了?”他说。
王大海笑了。“没疯。我想好了。”
建军没说话。他站起来,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利。阳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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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他转回头,“我跟你干。”
王大海伸出手。建军看了看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硬,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阿旺知道这事的时候,急得跳脚。“我呢?我呢?”
王大海说:“你也干。一样。苗我出,网我出,桩子我出。你出力气,出地方。挣了钱分,亏了算我的。”
阿旺不跳了,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那不行。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白占你便宜。”
王大海说:“不是白占。你得干活。你那份,自己管。喂苗、垒石堆、看水情,都得你自己来。不懂的问我。”
阿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王大海不知道他能不能行,但想让他试试。上辈子没人给他机会,这辈子他想给别人机会。
接下来几天,王大海忙得脚不沾地。跑镇上买网买桩子,跑养殖场订苗,跑信用社办贷款。建军帮他量地方、定桩位。阿旺跟着搬东西、扛网,累得直喘气,但没喊累。
秀兰在家里做饭、带孩子、记账。潮生现在会翻身了,把他放在炕上,一眨眼就翻过去了,王母得时时刻刻看着。有一天王大海从东头回来,看见秀兰抱着潮生在院子里,孩子手里攥着那串螺钿珠子,使劲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脖子。
“别吃那个!”王大海赶紧过去把珠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潮生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王大海赶紧把他抱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孩子不哭了,靠在他肩膀上,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
秀兰在旁边笑。“他喜欢你抱。”
王大海低头看潮生。孩子已经闭上眼了,睫毛长长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以后别让他吃珠子。”他说,“吞下去就麻烦了。”
秀兰把珠子收起来。“知道了。”
贷款批下来那天,王主任亲自送来的。他骑着自行车,从镇上骑了一个多钟头,满头是汗。王大海请他进屋喝水,他摆摆手,站在院子里看那些新买的桩子和网。
“不错。”他说,“你动作快。”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大海,“这是贷款合同。你看看,签个字。”
王大海接过来看。字很多,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秀兰在旁边帮他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没问题。”
王大海签了字。王主任把合同收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我来验收。”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回到家,秀兰在数钱。五千块,厚厚一叠,全是十块的大票子。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错。她把钱用蓝布包好,放进柜子里,和去年剩的那四百四放在一起。
“这下够了吧?”她问。
王大海算了算。“桩子网一千,苗两千,还剩两千。够了。”
秀兰把柜子锁好,钥匙收进口袋里。“那就干。”
王大海笑了。“干。”
新苗是半个月后来的。周德兴亲自送来的,随船带了一个大塑料桶,桶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小海参。比王大海以前见过的都大,才几个月,就有小拇指粗了,黑褐色的,身上有细密的刺,在水里蠕动得很欢实。
“这就是日本苗。”周德兴把桶搬下来,“你看看,怎么样?”
王大海捞了一条看。它在他手心里扭了扭,力气不小,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放回桶里。
“好苗。”他说。
周德兴笑了。“那当然。不好的我能给你?”
王大海把苗钱给他。两千块,数了两遍。周德兴接过去,揣进口袋里,连数都没数。
“信得过你。”他说。
王大海心里热乎乎的。
下午,王大海、建军、阿旺三个人把苗分了。王大海留了一千五百条,建军八百条,阿旺七百条。建军看着自己那桶苗,有点发愁。“我没养过,怕养不活。”
王大海说:“我教你。你跟我下去,看我怎么做。”
两人换了潜水服,下了水。王大海带着建军在围网里走了一圈,告诉他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适合垒石堆,哪里海参喜欢钻。建军跟在后面,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这石堆垒多高?”
“到你膝盖就行。太高了不稳,太低了海参不钻。”
“网要绷多紧?”
“绷紧了,但不能太紧。太紧了浪一打就松了。”
建军点点头,把王大海说的都记在心里。上来的时候,他站在岸边,看着自己那片新围起来的海,看了好一会儿。
“大海,”他忽然说,“谢谢你。”
王大海愣了一下。“谢什么?”
建军没回答。他拍了拍王大海的肩膀,走了。
阿旺那片海在王大海的东边,小一些,但也有七八亩。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王大海帮他垒石堆、下网。阿旺干活不行,但学得认真,王大海说的每句话都记在纸上。王大海看了一眼那纸,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但意思都对。
“行了。”王大海说,“你照着做就行。”
阿旺把那纸叠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放心,丢不了。”
苗下水那天,是个大晴天。王大海站在岸边,看着建军和阿旺把苗倒进各自的围网里。那些小海参一入水,就慢慢沉下去,有的趴在沙地上,有的钻进石缝里。建军蹲在岸边看了半天,不肯走。阿旺脱了鞋下水,蹲在石堆旁边看,看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
王大海笑了。“别看了。明天再来。”
阿旺爬上岸,腿麻得站不稳,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你说它们会不会跑?”
“跑不了。有网拦着呢。”
阿旺还是不放心,又下水看了一遍。上来的时候,裤子全湿了,鞋也灌了水,走起路来噗叽噗叽的。
建军比他镇定,不过也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又很担心,回头再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