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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围网弄好的那天晚上,王大海请建军和阿旺喝了顿酒。秀兰炒了几个菜,王母又加了盘咸鱼,四个人围着院子里的木桌坐下。月亮升起来了,比前几天圆了些,银白色的光洒在桌面上,照得酒碗里的液体发亮。
建军喝了一口酒,问王大海苗从哪里买。王大海说还找老魏,上回那批病苗虽然死了不少,但活下来的都长得不错。建军说老魏那人实在,不会坑你。阿旺在旁边插嘴说这次多买点,反正场子大了,养得下。
王大海算了算账。三千块扶持资金,买桩子和网花了八百,还剩两千二。买苗花一千,剩一千二周转。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紧,但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就去了养殖场。老魏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他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王大海?又来买苗?”老魏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王大海把来意说了。老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苗有,但你要这么多,我得给你挑好的。他带着王大海去了育苗池,一排排水泥池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海参。老魏蹲下来,用手在水里捞了一把,小海参在他手心里蠕动,黑褐色的,半透明。
“这批苗不错,都是健壮的。”老魏说,“你要一千条?”
王大海点点头。
老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一千条,算你八百块。比别人便宜两百,但有个条件。”他看着王大海,“你那海参场,以后得让我去看看。我想学学你那野生放养的法子。”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跟我学?”
老魏笑了。“别小看自己。你在海里养的那批,比我池子里的强多了。池子里养的,娇气,容易病。你放海里养的,皮实,肉质好。”他叹了口气,“我这养殖场,办了这么多年,技术还是老一套。再不学点新的,早晚被淘汰。”
王大海答应了。老魏帮他挑了一千条健壮的小海参,装在几个大塑料桶里,又派了辆车送到东头。
苗下水那天,建军和阿旺都来帮忙。一千条小海参,一桶一桶倒进围网里。它们沉下去,有的趴在沙地上,有的钻进石堆里,有的顺着水流漂到远处。王大海站在水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慢慢散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秀兰抱着潮生站在岸边。潮生已经两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胖了不少,脸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他盯着水面看,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说什么。
阿旺凑过去逗他。“潮生,你爹的海参场又大了,以后这些都是你的。”潮生不理他,继续看水面。阿旺学了两声海鸥叫,潮生这才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咧了咧。
阿旺兴奋地喊:“笑了笑了!他对我笑了!”
建军嗤了一声。“他是看你丑,笑话你。”
阿旺不服气,又学了几声狗叫。潮生这回没笑,嘴巴一瘪,要哭。秀兰赶紧抱着他走远些。阿旺讪讪地站在那里,摸了摸鼻子。
王大海从水里上来,接过潮生。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王大海低头看他,潮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建军走过来,看着孩子,忽然说:“大海,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这海参场传给潮生?”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潮生睡得正沉,小胸脯一起一伏。传给他?他还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
建军说:“你好好干,把场子做大。等潮生长大了,接你的班。比你打鱼强。”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那片新围起来的海,十五亩,桩子立得整整齐齐,网绷得紧紧的。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传给他?他只想把贷款还了,把日子过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海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去东头,下水看海参,上来记数。新苗下了一千条,加上原来的,快一千五百条了。石堆里的那些长大了不少,最大的已经有拇指粗了。洞里的那些还是老样子,大石斑每天趴在洞口,看见他来就动一动。小斑已经不小了,从巴掌长到了一拃多,还是跟在他后面。
下午回来,帮秀兰做饭,洗尿布,哄孩子。潮生现在会认人了,看见他就伸手要抱。王大海从水里上来,浑身湿淋淋的,不敢抱他,他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秀兰怎么哄都不行。王大海只好先去换衣服,擦干了再抱他。他一抱就不哭了,靠在怀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动物。
阿旺说这孩子认爹,建军说孩子都这样。王母说王大海小时候也这样,只认他爹,别人抱就哭。王大海不知道谁说得对,但每次听见潮生哭,心里就急。干活的进度就更快了,他想早点干完,早点回去抱孩子。
有一天,王大海从东头回来,看见秀兰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眉头皱着。
“怎么了?”他问。
秀兰把本子递给他。“你看看,这账对不对。”
王大海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贷款六百,买苗八百,买网买桩子八百,扶持资金三千,还剩一千二。海参年底能收两百斤鲜货,按一块五一斤,能卖三百块。加上洞里的那些晒成干货,能卖四十块。总共三百四。还差两百六才能还清贷款。
王大海算了算,确实不对。他以为这批海参卖了能把贷款还清,现在看来还差两百多。
秀兰说:“要不,年底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明年再还。”
王大海没说话。他不想拖到明年。欠着钱,心里不踏实。
建军来的时候,王大海正蹲在院子里发愁。建军问清情况,想了想,说:“你那批干货,别卖鲜货了。周老板不是说二十块一斤吗?你晒干了卖给他,比卖鲜货强。”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原来想着把洞里的那些晒成干货卖给周德兴,年底那批大的卖鲜货。现在钱不够,不如全晒成干货。
“鲜货才一块五一斤,干货二十块。五斤鲜的晒一斤干的,能翻好几倍。”建军掰着手指算给他听,“你那批大的,两百斤鲜货,能晒四十斤干的。一斤二十块,就是八百块。加上洞里的那些,能卖八百多。还完贷款还有剩。”
王大海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算过账。建军算得对。两百斤鲜货,晒干了只有四十斤,但一斤能卖二十块,比卖鲜货强太多了。
“可是,”他说,“我不会加工啊。上次周老板教的那些,我就学了杀参和盐渍。煮参、晒参,都还没学会。”
建军看着他。“你不会学?”
王大海沉默了。周德兴走的时候说过,加工的法子得从头学,杀参、煮参、盐渍、晒干,一步都不能错。他当时学了杀参和盐渍,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学。现在周德兴在广东,远水救不了近火。
阿旺在旁边出主意,说要不要给周老板写封信问问。建军说写信太慢了,等信到了,海参都该收了。阿旺又说那打电话,建军说村里连电话都没有,打什么打。阿旺不说话了。
王大海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站起来。“我去找老陈。”
“老陈?”阿旺愣了一下,“他又不会加工海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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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已经往外走了。“他认识周老板。也许他有法子。”
老陈正在院子里刻东西。他最近在雕一块大木头,说是要做个屏风,雕了好几个月了,才雕了一半。看见王大海来,他放下刻刀,摘下老花镜。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大海把情况说了。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很旧了,封面都磨毛了。
“这是周老板当年留给我的。”他把本子递给王大海,“加工海参的法子,他写在这上面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看。”
王大海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图,画着怎么杀参,怎么煮,怎么晒。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翻了几页,心里有了底。
“谢谢陈伯。”他说。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学会了,以后我这把老骨头想吃海参,还得找你。”
王大海笑了。“一定。”
回到家,王大海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看不懂,又去找秀兰。秀兰识字比他多,帮他念,帮他解释。两人趴在桌上研究了半宿,潮生在旁边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
秀兰打了个哈欠。“看懂了吗?”
王大海点点头。“差不多。”
“那就试试呗。”秀兰说,“反正海参还没收,先拿几条练练手。”
王大海觉得有道理。第二天,他从石堆里捞了几条中等个头的海参,照着本子上的法子试。杀参,煮参,盐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煮参的时候,他守在锅边,盯着那些海参,怕煮过了。秀兰在旁边帮他看时间,数着数。煮了十五分钟,捞出来,过凉水。然后盐渍,一层海参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拿出来晒。太阳很好,晒了一上午,海参表面干了,捏了捏,还有点软。又晒了一天,硬了,颜色也深了。他拿了一条切开,里面干透了,没有水分。
成了。
王大海把那几条海参拿给老陈看。老陈捏了捏,闻了闻,点点头。“行。能卖。”
王大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从东头捞几条海参回来加工,杀参、煮参、盐渍、晒干,一步一步来。秀兰帮他记时间,阿旺帮他搬东西,建军帮他看火候。潮生躺在旁边的小推车里,看着他们忙活,偶尔笑一声,偶尔哭一声。
第一批干货晒出来的时候,王大海称了称,三斤二两。他按二十块一斤算了算,能卖六十多块。比卖鲜货强多了。
他留了一斤,给老陈送去。老陈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笑了。“我也有今天,吃上自己学生做的海参了。”
王大海说:“您教我手艺,我给您送海参,应该的。”
老陈把海参收起来,看着王大海。“你那个海参场,好好干。以后能做大。”
王大海点点头。“嗯。”
年底的时候,海参收了。
两百斤鲜货,加上洞里的那些,一共两百六十多斤。王大海和秀兰忙了好几天,杀参、煮参、盐渍、晒干。建军和阿旺来帮忙,王母帮着看孩子,王建国帮着烧火。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但心里高兴。
最后一批干货晒好那天,王大海称了称,五十二斤。按二十块一斤算,能卖一千零四十块。还完贷款六百,还剩四百多。
秀兰把账算了两遍,确认没错,笑了。“这下好了,贷款还清了,还有剩的。”
王大海点点头。他看着那些海参,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周德兴来的时候,是腊月十八。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还是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还是那双解放鞋。看见院子里晒着的海参,他蹲下来看了看,捏了捏,闻了闻。
“不错。”他站起来,“比我预想的好。”
王大海把那五十二斤干货搬出来。周德兴过秤,算账,一千零四十块。他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数给王大海。
王大海接过钱,手有点抖。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错。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六百块贷款的钱,放在桌上。两堆钱,一堆还贷,一堆是自己的。
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这下好了。”她说。
王大海点点头。他把那堆自己的钱递给秀兰。“你收着。”
秀兰接过去,数了数,四百四十块。她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和那个空了的布袋放在一起。
周德兴坐在院子里喝茶,跟王建国说话。他说起广东那边的事,说起海参的行情,说起明年的打算。王建国听着,偶尔问几句。
临走的时候,周德兴拍拍王大海的肩膀。“明年再扩十亩。你那个野生放养的法子,我看行。”
王大海点点头。“好。”
周德兴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他转身往回走。秀兰抱着潮生在门口等他。孩子看见他,伸手要抱。王大海接过来,潮生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明年,咱们再扩十亩。”她说。
王大海点点头。“嗯。”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树梢上。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海。海面上铺着银光,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