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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2章 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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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生出生后的日子,王大海就没睡一个囫囵觉。

    孩子每隔两个钟头就哭一场,比海上的潮水还准时。白天还好,秀兰喂奶,王母换尿布,王大海插不上手,只能站在旁边看,手忙脚乱的,递个热水都找不着毛巾。到了晚上,秀兰累了一天睡沉了,王母年纪大熬不住,王大海只能自己上。

    他躺在炕上,刚迷迷糊糊要睡,孩子一哭,他就得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脚已经踩在地上了。抱着在屋里转圈,拍着后背,嘴里哼着连词都没有的调子。有时候哼着哼着,自己都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腿却还在走。孩子哭累了就睡,他刚躺下,孩子又哭。一晚上折腾三四回,等天亮的时候,他反而睡不着了,睁着眼盯着房梁,听秀兰和孩子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秀兰有时候被吵醒了,要接过去,王大海不让。“你睡你的。”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秀兰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去了。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养着。王母白天说了,坐月子的人不能累,不能气,不能哭,老了落下病根。这话王大海记在心里,比记海参的账还牢。

    建军来看孩子的时候,王大海正抱着潮生在院子里转圈。建军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半天,笑了。“你这当爹的,比出海还累?”

    王大海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出海好歹能睡觉。这玩意儿,不让你睡。”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潮生正醒着,眼睛黑亮亮的,盯着头顶的树叶子看,小嘴一张一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他的眼睛也跟着晃了晃,一眨不眨的,像在琢磨什么大事。

    建军凑过来看,啧啧两声。“这孩子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不哭不闹的时候就这么盯着东西看,不知道看什么。你爹那时候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能沉住气。”

    王大海低头看潮生。孩子没理他,继续看树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王大海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孩子动了动,嘴巴歪了歪,像要哭,又忍住了,继续看树叶。

    阿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黄花鱼,说是给秀兰补身子用的。他把鱼递给王母,凑过来看潮生,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似的:“大海,你说这孩子以后是跟你学养海参,还是跟老陈学做螺钿?”

    王大海愣了一下。“学那干啥?”

    阿旺说:“手艺啊。你养海参,陈伯做螺钿,都是手艺。你儿子以后总得学一样。总不能跟你一样打鱼吧?打鱼太苦了。”

    王大海看着怀里的潮生。孩子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着。“学什么都行。能吃饭就行。”

    阿旺啧啧两声。“你这当爹的,就这点出息?”

    王大海笑了。他低头看着潮生,孩子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嘴巴还张着,呼吸很轻。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金黄色的,像海面上的碎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王大海去东头看海参,回来帮秀兰做饭、洗尿布。晚上哄孩子,睡两个钟头醒一次。醒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听秀兰和孩子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胳膊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海参长得不错。台风过后补的那些苗,现在都有小拇指粗了。石堆里的那些更大,有的已经快赶上洞里的了。那条大石斑还是每天趴在洞口,看见王大海来就动一动,算是打招呼。小斑已经不小了,从巴掌长长到了一拃多,还是跟在他后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有时候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浮在水里,尾巴轻轻摆着,像是在等他。

    阿旺说这鱼成精了,认人。王建国说鱼就是鱼,没那么多讲究。王大海不知道谁说得对,但每次下水看见小斑跟在后面,心里就高兴。那种高兴跟卖了海参不一样,跟还了贷款也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高兴。

    潮生满月那天,秀兰一早就起来收拾。

    她出了月子,身子还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把自己那件压箱底的蓝褂子翻出来穿上,又在头上别了个簪子——是老陈用那个大海螺壳磨的,磨了好久,前几天才送来。秀兰对着水盆照了半天,嘴角翘着,王大海站在旁边看,她不好意思了,推他出去。

    “看什么看?去把潮生抱来。”

    王大海去抱孩子。潮生刚醒,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的,在找奶吃。王大海把他抱起来,他哼了两声,没哭,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动了。王大海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托着他的屁股,慢慢走回屋。

    秀兰给潮生换了一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棉袄,王母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口还绣了一朵小花。孩子穿上像一团火,衬得小脸红扑扑的。秀兰把他接过去,左看右看,又摸了摸领口的花。“娘的手艺真好。”她说。

    王母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笑。“好什么好,老了,眼神不行了。搁年轻时候,能绣出花来。”

    王母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只鸡,煮了二十个红鸡蛋,又炒了几个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王建国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在门口贴了一副红对联。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用手把对联的边角按了又按,生怕被风吹起来。阿旺来帮忙借桌子板凳,建军去镇上买了酒。老陈来得最早,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王大海。“给孩子的。”

    王大海打开。里面是一块螺钿,巴掌大小,嵌着一条鱼和一朵浪花。鱼的鳞片一片一片嵌上去的,最小的比米粒还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浪花是一圈一圈的螺片拼的,从大到小,从深到浅,像真的在动。王大海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一丝接缝。

    “陈伯,这太精细了。”他说,“您眼睛不好,还做这个。”

    老陈摆摆手。“做了一辈子了,闭着眼也能做。”他低头看了看潮生,孩子正醒着,眼睛亮亮的,盯着老陈看。老陈伸出手,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给孩子挂着,保佑他平安长大。海里的东西,保海边的孩子,灵。”

    王大海把螺钿挂在大门口。阳光照在上面,那条鱼像活了一样,在浪花里游。潮生在他怀里扭了扭,眼睛盯着那块螺钿,嘴巴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建军和阿旺来的时候,带了几个菜。建军带了一条红烧鱼,鱼尾巴翘得高高的,上面撒着葱花。阿旺带了一碟拌海蜇,切得细细的,拌着黄瓜丝,看着就清爽。秀兰把菜摆在桌上,红鸡蛋放在中间,满满当当一桌子。阿旺数了数,八个菜,嘴张得老大。“比过年还丰盛。”

    王建国拿出酒,给每人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桌上的人,又看了看王大海怀里的孩子。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其他人也跟着喝了。阿旺喝完了,抹抹嘴,眼睛亮亮的。“大海,你那海参什么时候能收?”

    王大海算了算。“再养一个月,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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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军说:“收了赶紧把贷款还了。欠着钱,心里不踏实。”

    王大海点点头。“嗯。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再买点苗,扩大点规模。”

    老陈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大海,你那海参,打算怎么卖?”

    王大海愣了一下。“卖鲜货呗。还能怎么卖?”

    老陈摇摇头。“鲜货不值钱。你养了这么久,就卖鲜货,亏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我认识的那个南方客商,姓周的,你还记得不?他专门收海参加工。你要是能联系上他,把海参卖给他,比卖鲜货强得多。他那年跟我说,一斤干参能卖到二十块。二十块啊,你卖鲜货得卖多少斤?”

    王大海想起老陈给过他的那个地址,纸条都发黄了,压在箱子底下,和秀兰的银耳环放在一起。阿旺在旁边急得不行,筷子都放下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联系啊!”

    王大海说:“人家在广东,那么远,怎么联系?”

    建军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得嘎吱响。“写信呗。写封信去问问,看看他还收不收。又不花几个钱。”

    王大海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回头写封信。”

    阿旺举起杯子,差点把酒洒出来。“来来来,喝酒!祝大海的海参卖个好价钱!”

    大家笑着举杯。潮生被吵醒了,在王大海怀里扭了扭,哼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秀兰接过去,解开衣服喂奶。孩子含住了,吸了两口,安静下来,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阿旺看着,啧啧两声。“这孩子,有福气。生下来就有海参场等着他。”

    王大海笑了。“那是我的海参场,不是他的。”

    阿旺说:“你的不就是他的?等你老了,还不是他接着养?”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老了?潮生接替?他看着秀兰怀里的孩子,那张小脸埋在秀兰胸口,只露出半边脸颊,红扑扑的。他想象不出潮生长大的样子,更想象不出自己老的样子。日子好像才刚刚开始,怎么会老呢?

    吃完饭,大家散了。秀兰抱着潮生回屋睡觉,王母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王大海蹲在门口,看着老陈那块螺钿。阳光暗下来了,那条鱼不像白天那么亮,但还能看见轮廓,在浪花里游着,永远在游。

    王建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想啥呢?”

    “想那封信。”王大海说,“不知道人家还收不收。”

    王建国抽了口烟。“试试呗。不收就算了,卖鲜货也能挣钱。你那些海参,养得不错。”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那块螺钿,忽然想起一件事。“爹,我小时候,您是不是也想过让我接您的班?”

    王建国愣了一下,没回答。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啥?”

    王建国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打鱼太苦了。不想让你再吃这个苦。”他拍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去了。

    王大海蹲在门口,看着那块螺钿。鱼还在游,浪花还在翻。他站起来,走进屋。秀兰已经睡着了,潮生躺在她旁边,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王大海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他想起王建国说的话——“打鱼太苦了。”他养海参,不也是为了不让潮生以后吃苦吗?可阿旺说,这海参场以后要留给潮生。那潮生以后,会不会也觉得苦?

    他不知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潮生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食指。力气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王大海蹲在那儿,没动。那只小手温热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手指,一动不动。他不想抽出来。秀兰睁开眼,看见他蹲在那儿,笑了。

    “傻不傻?”她轻声说。

    王大海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孩子,看着秀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亮亮的。孩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他忽然觉得,苦不苦的,以后再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孩子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放下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已经闭上眼了,手搭在孩子身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一点,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细,像一把镰刀,挂在树梢上。海面上铺着银光,很亮,很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王母在收拾碗筷。王建国的屋里也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在抽烟。

    王大海站在那儿,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得去东头看海参,得写那封信,得去镇上寄。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想站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灶房里残留的饭菜香,带着新生命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潮生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王大海轻轻躺下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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