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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王大海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高兴啥?”
王大海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脸上写着呢。”秀兰把本子放下,“啥事?”
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那条小鱼还活着。今天看见它了。”
秀兰笑了。“我就说能活吧。”
“你啥时候说的?”
“心里说的。”秀兰指了指心口,“你不信?”
王大海也笑了。“信。”
秀兰靠回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大海,你说那鱼是不是知道是你放的?”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但它确实围着我转了一圈。”
秀兰点点头。“那就是知道。鱼有灵性,你爹说的。”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秀兰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兰,你说咱娃以后会不会也喜欢鱼?”
秀兰愣了一下。“喜欢鱼干啥?”
“跟我学潜水。”王大海说,“学赶海,学养海参。”
秀兰瞪他一眼。“那么小就下水?不行。”
王大海笑了。“大了再学。”
秀兰想了想。“大了也不行。水里危险。”
王大海没再争。他看着她的肚子,心里想着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男孩女孩还不知道,但他已经想好了,等他会走路了,就带他来看这片海,来看这些海参,来看那条石斑鱼。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刻东西,看见他来,放下刻刀。
“又来了?”
王大海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嵌着鱼的木板。上次老陈给他的,他一直挂在船上,前几天被风吹掉了,摔裂了一个角。
“陈伯,这个能修不?”
老陈接过去看了看。“能。放这儿,明天来拿。”
王大海点点头,正要走,老陈叫住他。
“大海,你那个海参场,搞得怎么样了?”
“还行。”王大海说,“一百多条了。”
老陈点点头。“不错。养好了能挣钱。”
他看着王大海,忽然说:“我年轻时候也想养海参。后来没干成。”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也养过?”
老陈点了一锅烟,慢慢抽了一口。“试过。在礁石那边圈了一小块,放了几十条苗。养了半年,一场台风全没了。”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后来就不养了。老了,折腾不动了。”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陈伯,等我那批长大了,给您留点。”
老陈笑了。“给我留啥?我又不卖。”
“不卖留着吃。”王大海说,“补身体。”
老陈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行,留点。”
回到家,秀兰在灶房里做饭。王母在旁边帮忙,婆媳俩低声说着话。王大海在院子里坐着,听见灶房里传出一阵笑声。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去老陈那儿了?”
“嗯。”王大海说,“让他修个东西。”
王建国点点头,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
“那片海,你打算一直这么养下去?”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问过了。”
王建国抽了口烟。“问过了不能问?”
王大海笑了。“能。先养着,等这批长大了,再扩大。”
王建国点点头。“扩大要钱。你想好怎么弄了?”
王大海想了想。“还没。先攒着。”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光攒不够。得想办法借。”
王大海愣了一下。“借?跟谁借?”
“信用社。”王建国说,“国家开的,专门借钱给农民搞生产。你那个海参场,要是办好了,能贷到款。”
王大海愣住了。信用社?贷款?他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这些事。那时候他只知道打鱼卖鱼,卖完了钱花光了,再出去打。从来没想过借钱来扩大生产。
“能贷到吗?”他问。
王建国抽了口烟。“得看你的场子办得怎么样。养得好,有东西抵押,就能贷。”
王大海沉默了。他的场子现在只有一百多条海参,连个像样的围网都没有,拿什么抵押?
“先养着。”他说,“等这批长大了再说。”
王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贷款的事说了。
秀兰听完,愣了一下。“借钱?借了要还的。”
王大海说:“我知道。所以得等这批海参卖了再借。”
秀兰想了想。“那得多少钱?”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得看扩大多少。”
王母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借钱的事,得想清楚。借了就得还,还不上就麻烦了。”
王建国说:“所以得先养好这批。养好了,有东西抵押,才能借。”
王大海点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想着贷款的事。信用社,借钱,扩大规模。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这辈子也没想过。但现在王建国提出来了,他不得不想。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借钱的事?”
“嗯。”王大海说,“你觉得呢?”
秀兰想了想。“爹说得对。得先养好这批。养好了,再说别的。”
王大海点点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别急。慢慢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又下水了。
那条小鱼又出来了。这回不是围着他转一圈,而是跟在他后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继续游,它也继续跟。
王大海在水里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浮在水里,尾巴轻轻摆着,看着他。
他笑了。嘴里又吐出一串气泡。
往前游了几米,回头一看,它还在后面跟着。
他游到礁石旁边,看了看那个洞。大石斑趴在洞口,看见他来,慢悠悠游出来,绕了一圈,又回去了。那条小鱼跟在王大海后面,看见大石斑,忽然停住了。
它浮在水里,尾巴不摆了,就那么停着。
大石斑从洞里探出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在王大海后面。
他笑了。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秀兰说了。
秀兰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它把你当爹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啥?”
“那条小鱼。”秀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它以为你是它爹,所以跟着你。”
王大海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秀兰笑得更厉害了。“不然它为啥跟着你?大石斑都不理它。”
王大海想了想,好像也是。大石斑看了它一眼就缩回去了,根本不认它。它只好继续跟着他。
“行吧。”他说,“就当是养了个干儿子。”
秀兰笑得直不起腰。“干儿子?那是鱼!”
王大海也笑了。
王母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他们俩在院子里笑,嘴角翘了翘。
“吃饭了。”
晚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再过几天就十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
海参:一百零三条
小鱼:还活着,跟着我
贷款:等海参长大了再说
写完了,他把本子收起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啥呢?”
“记账。”王大海说。
秀兰笑了。“你那账本,我都快背下来了。”
王大海也笑了。“那你说说,有多少条海参?”
“一百零三条。”秀兰想都没想,“最大的那条在第三块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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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秀兰指了指心口。“心里记着呢。”
王大海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
“嗯?”
“那条小鱼,给它起个名字吧。”
王大海愣了一下。“起名字?给鱼起名字?”
秀兰笑了。“你不是说它像干儿子吗?干儿子也得有名字。”
王大海想了想。“叫小石?”
秀兰摇摇头。“太难听了。”
“那叫什么?”
秀兰想了想。“叫小斑。”
王大海笑了。“小斑?那不是跟大石斑一个姓?”
秀兰笑得更厉害了。“鱼还有姓?”
王大海也笑了。
一夜无话,让王大海没想到,贷款的事来得这么快。
那天他从东头看海参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提包的拉链坏了,用根麻绳捆着。他坐在王建国对面,两人正喝茶说话。
王大海在门口站住了。他认得这身打扮——上辈子见过,信用社的人下乡,都是这副行头。
“回来了?”王建国朝他招招手,“这是县信用社的小李,李建国。跟你一个名。”
王大海愣了一下,走过去。李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手的时候很有力。
“王大海同志,久仰久仰。”他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你爹跟我说了你的海参养殖场,我特地来看看。”
王大海看了王建国一眼。老人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吧。”王建国说,“小李等了你一个钟头了。”
王大海坐下,脑子里有点乱。他知道王建国会帮他打听贷款的事,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信用社的人直接上门了。
李建国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掏出一支钢笔,在笔尖上呵了口气。
“王大海同志,你先说说你的养殖场情况。”
王大海想了想。“在村东头围了一片海,两亩左右,养了一百多条海参。”
李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
“苗哪来的?”
“国营养殖场买的。病苗,便宜。”
李建国的笔停了一下。“病苗?”
“嗯。”王大海说,“在池子里养不活,放到海里试试。”
李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东西。他没问为什么病苗到了海里就能活,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现在成活率怎么样?”
王大海想了想。“九成以上。”
李建国愣了一下。“九成?”
“差不多。”王大海说,“一百多条,都活着。”
李建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王大海一眼,又看了王建国一眼。
“王大叔,您儿子这本事,不小啊。”
王建国喝了口茶,没说话。
李建国又问了些情况,什么时候能收,能收多少斤,能卖多少钱。王大海一一说了。李建国记了满满两页纸,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提包里。
“情况我了解了。”他说,“回去跟领导汇报,过几天给你消息。”
王大海站起来送他。李建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大海同志,你那个海参,能带我看看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现在?”
“方便吗?”
王大海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下水没问题。
“方便。”
三个人往东头走。王建国走在前面,王大海和李建国并排。路上碰见阿旺,阿旺看见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
“大海,这谁啊?”
“信用社的。”王大海说。
阿旺眼睛亮了。“你要借钱?”
王大海没理他。阿旺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问,借多少,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李建国笑着应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到了海边,王大海换上潜水服。李建国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围起来的海。
“这网是旧的。”他说。
“养殖场淘汰的。”王大海说,“补了补,还能用。”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海翻身下水。水很凉,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潜。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的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他游到礁石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洞。大石斑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条小斑倒是跟在后面,像条尾巴似的,他游到哪它跟到哪。
他继续往前游。海参都在,一条一条趴在礁石上,沙地上,海藻丛里。他数了数,一百零三条,一条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条,它缩了缩,没跑。
浮上去的时候,李建国还站在岸边。王大海游过去,摘下呼吸器。
“怎么样?”他问。
李建国点点头。“不错。”他顿了顿,“你那个围网,能再扩大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能。就是没钱。”
李建国笑了。“所以才来找我嘛。”
王大海爬上岸,把潜水服脱了。李建国蹲在岸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王大海同志,”他站起来,“你这事,我回去跟领导好好说说。能贷。”
王大海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了,站着的时候得扶着门框。
“信用社的人走了?”
“嗯。”王大海在她旁边站下,“他说能贷。”
秀兰笑了。“真的?”
“真的。”
秀兰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那咱是不是就能扩大了?”
王大海点点头。“等钱下来,就把围网再扩大两亩。”
秀兰想了想。“两亩够不够?”
王大海愣了一下。“你觉得呢?”
秀兰笑了。“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贷款的事说了。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小李这人,实在。”他说,“他说能贷,八成能贷。”
王母在旁边说:“贷了就得还。你想好怎么还了?”
王大海点点头。“等这批海参卖了,就能还一部分。扩大以后,明年能收更多。”
王母想了想。“那就贷。”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干脆。”
王母瞪他。“你不干脆?不是你找人打听的?”
王建国不说话了。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贷款的事。两亩不够,要扩大就扩大五亩。但五亩要多少钱?他不知道。得等小李的消息。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扩大多少。”王大海说,“两亩够不够。”
秀兰想了想。“你以前说,以后要办万渔场。两亩哪够?”
王大海笑了。“你还记得万渔场?”
“记得。”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那片海,那些海参,那条鱼。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
“嗯?”
“你说,贷款下来了,咱是不是就成万元户了?”
王大海笑了。“差得远呢。万元户是有一万块,咱连一千都没有。”
秀兰想了想。“那以后呢?”
王大海想了想。“以后说不定。”
秀兰笑了。“那就是能成。”
王大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