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下待了快一个钟头,氧气快用完了,他才浮上去。
阿旺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连忙伸手拉他。
“咋样咋样?”
王大海摘下呼吸器,抹了把脸上的水。
“多了。”他说,“比昨天还多。”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真的?”
“真的。”王大海爬上船,瘫在甲板上,“我数了,那片有六七十条。有的比昨天还大。”
阿旺在旁边搓着手。“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收了?”
王大海看着天,大口喘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还得等。”他说,“得长够大才能收。”
建军在旁边说:“大海,你刚才在水下碰见暗流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建军指了指他胳膊。王大海低头一看,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刚才抓礁石的时候蹭的。
“暗流这东西,说不准。”建军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你下去的时候得留心。”
王大海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岸边,王大海往家走。
走到村口,碰见老陈。老陈坐在榕树下刻东西,看见他来,招招手。
“大海,过来看看。”
王大海走过去。老陈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嵌着几片贝壳,拼成一条鱼的形状。鱼不大,但线条流畅,贝壳片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好看。”王大海说。
老陈点点头。“上次那个贝壳,我磨好了。这是用那壳做的。”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那个贝壳。
老陈把木板递给他。“拿着。挂在船上,保平安。”
王大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贝壳片磨得很薄,嵌得很平,摸上去滑溜溜的。鱼的眼睛是用一小片深色的螺片嵌的,活灵活现。
“陈伯,您这手艺,真好。”
老陈笑了。“好什么好,老了,手抖了。年轻时候做得比这细。”
他看着王大海,忽然问:“那片海,你天天下去看?”
王大海点点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小心点。水下啥都有。暗流,大鱼,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王大海说:“我知道。”
老陈摆摆手。“知道就行。去吧。”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挺着肚子,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挂。动作很慢,挂几下就要歇一歇。王大海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
“我来。”
秀兰看了他一眼,让开位置。
王大海把衣服挂好,回过头。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
“下水了?”她问。
“嗯。”
“咋样?”
“多了。”王大海说,“比昨天还多。有六七十条。”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
秀兰低下头,嘴角还翘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得下去看?”
王大海想了想。“不用天天。隔几天看看就行。今天碰见暗流了,得小心点。”
秀兰脸上的笑容淡了。“暗流?”
“嗯。”王大海说,“建军说那片海有时候会有。我抓住礁石,没事。”
秀兰没说话。她看着他胳膊上的红印子,看了好一会儿。
“疼不疼?”
“不疼。”
秀兰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吃饭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今天的事说了。
说海参多了,有六七十条。说碰见暗流了,抓住礁石没事。说老陈把那个贝壳磨好了,做了块木板。
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
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暗流这东西,得留心。”他说,“那片海,以前就有人被卷走过。”
王大海愣了一下。“谁?”
王建国没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反正你小心点。”他说,“别仗着会水就不当回事。”
王大海点点头。“知道了。”
王母在旁边说:“老陈那手艺,真是好。那块木板,得好好收着。”
王大海说:“我挂船上了。”
王母点点头。“那就好。”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
海参:六七十条
贝壳:一块(已用)
钱:两百三十七块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起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那些海参。”王大海说,“不知道能不能一直这么好。”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能。”
王大海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秀兰笑了。“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能。”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白天在水下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海参,那条石斑鱼,那片海藻丛,还有那股突然涌过来的暗流。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批海参长大了,能卖多少钱?”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到时候看行情。”
秀兰点点头。“要是能卖好多钱,咱就把这片海都圈起来。再养多点。”
王大海笑了。“你还想得挺远。”
秀兰说:“你不是天天在想吗?我也想。”
王大海伸手把她揽过来。
“行。”他说,“等这批长大了,咱就扩大。再圈大点,多养点。”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月亮很亮。海浪很远。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王大海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喊叫,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从远处传来。他睁开眼,窗户纸还黑着,天没亮。秀兰在旁边睡着,肚子鼓着,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院子。
码头上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阿旺站在人群外面,看见王大海来,连忙跑过来。
“大海!出事了!”
王大海心里一紧。“咋了?”
“建军的船!”阿旺脸色发白,“昨晚泊在码头,今早发现船底破了个洞!”
王大海愣了一下,跟着阿旺往码头跑。
码头上,建军的船被拖上了岸,斜斜地歪在沙滩上。船底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建军蹲在旁边,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王大海问。
建军摇摇头。“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成这样了。”
王大海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很大,直径得有半米多。边缘的木板向外翻卷着,是被从里面撞开的。他伸手摸了摸,木茬子很新,就是昨晚的事。
“什么东西能撞成这样?”阿旺在旁边问。
没人回答。
老陈从人群里挤进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他眯着眼,用手摸了摸边缘,又凑近了闻了闻。
“是鱼。”他说。
人群里一阵骚动。
“鱼?什么鱼能撞破船?”
“老陈,你眼花了吧?”
老陈不理他们,站起来,看着建军。“你船里昨晚有没有放鱼?”
建军想了想。“有几条,不大。”
老陈点点头。“那就对了。是石斑。”
王大海愣住了。石斑?那条守在他海参场里的石斑?
老陈指着那个洞。“石斑这鱼,力气大,脾气也大。被关在船舱里,急了就会撞。它撞的方向不对,撞的不是舱壁,是船底。”
建军脸色更难看了。“那我那几条石斑呢?”
“跑了。”老陈说,“洞都撞开了,还不跑?”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笑了几声,又停住了。
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算了,跑了就跑了吧。修船要紧。”
王大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秀兰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码头出事了?”
“嗯。”王大海坐下,“建军的船被鱼撞破了。”
秀兰瞪大眼睛。“鱼?什么鱼能撞破船?”
“石斑。”王大海说,“老陈说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你那片海里的那条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也想到了。
那条石斑,一直守在那个洞旁边。他每次下水都能看见它。它不惹他,他也不惹它。但它怎么就跑到建军的船里去了?
他不知道。
王母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吃完饭,王大海去了东头。
他划着小船到了围网边上,换上潜水服,翻身下水。
水还是那么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潜。
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的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鱼群从他身边游过,和往常一样。他往下潜了大概三米,看见了围网的底部。
网还是那张旧网,上面长满了海藻。有几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密麻麻的。他继续往下潜。
五米。六米。七米。
海底越来越清晰了。礁石,沙地,海藻丛,还有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海参。他一边游一边数,今天比昨天又多了几条。
游到那块大礁石旁边,他停下来。
那个洞还在。黑漆漆的,洞口和往常一样。
但那条石斑不在了。
他等了等,没看见它游出来。他又往前游了几米,绕到礁石后面,也没看见。
它真的走了。
王大海在水里停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那条鱼走了,以后下水不用再提防它。但它去了哪儿?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游。前面那片海藻丛里,藏着好几条海参,都肥得很。他伸手摸了摸,它们缩了缩,没跑。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在水下待了半个多钟头,他浮上去。
阿旺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连忙伸手拉他。
“怎么样?”
“都好好的。”王大海爬上船,“那条石斑不在了。”
阿旺愣了一下。“走了?”
“嗯。”王大海摘下呼吸器,“不知道去了哪儿。”
阿旺想了想,忽然说:“会不会是昨晚那条?”
王大海看着他。
“建军的船被撞破,”阿旺说,“那条石斑跑了。会不会就是它?”
王大海没说话。他不知道。但阿旺说的有道理。
那条石斑一直守在那个洞里,从来不出来。昨晚突然出现在建军的船舱里,又撞破船底跑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算了。”他说,“走了就走了。”
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择菜。
她坐在小板凳上,肚子顶着,动作有些笨。王大海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择。
秀兰看了他一眼。“那条鱼走了?”
“嗯。”王大海说,“洞里没看见。”
秀兰低下头,择着菜。择了一会儿,忽然说:“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惦记。”
王大海愣了一下。“我惦记它干啥?”
秀兰笑了。“你不惦记?每次下水回来说,都提那条鱼。”
王大海想了想,好像真是。
“它是走了。”他说,“但建军的船被撞破了。阿旺说可能就是它。”
秀兰抬起头。“撞破船?”
王大海把码头的事说了一遍。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王大海说,“海里那么大,谁知道它游哪儿去了。”
秀兰点点头,继续择菜。
王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俩蹲在那儿说话,嘴角翘了翘。
“吃饭了。”她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今天的事又说了。
说那条石斑不在了,说海参都好好的,说阿旺猜可能是那条鱼撞了建军的船。
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
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那条鱼,走了也好。”他说,“但它不会走远。”
王大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王建国抽了口烟。“那种鱼,认地方。它在那个洞里待了那么久,不会轻易离开。就算走了,也会回来。”
王大海沉默了。
王母在旁边说:“回来就回来呗。又没惹它。”
王建国摇摇头。“不一定。它要是真的撞了建军的船,说明它急了。急了的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王大海。“你以后下水,小心点。”
王大海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想起那条石斑。灰黑色的,一米多长,总是躲在洞里,看他一眼就游走。它在这儿待了多久?为什么守着那个洞?洞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条鱼?”
王大海点点头。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别想了。走了就走了。”
王大海没说话。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水下看见的那些海参。六七十条,都好好的。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她忽然开口。
“嗯?”
“你猜,咱娃会不会像那条鱼?”
王大海愣了一下。“像鱼?”
秀兰笑了。“不是像鱼。是说脾气。那条鱼那么倔,撞破船也要跑。咱娃要是也这么倔,可怎么办?”
王大海也笑了。“倔点好。倔了不受欺负。”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会儿。
“傻子。”她说。
这次王大海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海浪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