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很平静,只有船头劈开的水花哗哗响。月亮渐渐淡了,天边开始泛白。秀兰坐在王大海旁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没说话。
开了大概半小时,老礁的轮廓出现了。那片黑色的礁石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海浪拍在上面,溅起白色的水花。
“网就在前头。”阿旺指着前方,“看见那些浮子没有?”
王大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漂着几个白色的浮子,随着海浪一上一下。那就是网的标记。
船慢慢靠近。阿旺熄了马达,让船借着惯性滑过去。建军拿起一根带钩子的长杆,准备捞网。
“这网下了三天了。”他说,“不知道货多不多。”
钩子勾住浮子闪——是鱼,不少。
“好货!”阿旺眼睛亮了,“你看那几条大的!”
王大海凑过去看。网里有十几条黄花鱼,个头都不小,还有几条鲈鱼,几只螃蟹,和一些杂鱼。那些鱼在网里蹦跶,尾巴甩得啪啪响。
建军把网拖上船,开始往外取鱼。黄花鱼一条一条扔进舱里,银光闪闪的。秀兰在旁边帮忙,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这一网值不少钱。”阿旺笑得合不拢嘴,“大海,你真是福星,一来就有好货。”
王大海笑了。“是你们网下得好。”
收完这一网,又去收建军的网。建军的网下得远一点,靠近老礁的东边。船开过去,同样看见几个浮子漂在水面上。
建军勾住网,往上拉。这一网比阿旺那网还沉,他拉得满头是汗。
“帮忙!”他喊。
王大海和阿旺一起上手,三个人用力拉。网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网里不是鱼。
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渔网,塑料桶,烂木头,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海鸟。但在那堆垃圾中间,有一个东西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那是一个瓶子。玻璃的,透明的,瓶口封着蜡。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啥?”阿旺愣住了。
建军把瓶子从网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瓶子不大,比巴掌长一点,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纸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
“漂流瓶?”秀兰凑过来看,“谁扔的?”
建军试着打开瓶口的蜡。蜡封得很结实,扣了半天才扣开。他把瓶子倒过来,那张纸滑出来,落在手心里。
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叫李国强,琼崖村人。民国三十七年出海遇风,船破漂流,不知身在何处。若有捡到此信者,请告知家中老母,儿不孝,不能侍奉终老。母在村东头老榕树下住,门前有棵桂花树。拜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距离现在已经快四十年了。
“李国强...”阿旺喃喃地说,“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建军看着那张纸条,脸色凝重。“是我爷爷那辈的人。我爹说过,村里有个后生,出海遇风,再没回来。他娘天天在村口等,等了十几年,眼睛都哭瞎了,最后死的时候还在喊儿子的名字。”
王大海接过那张纸条,看着那些泛黄的字迹。那个叫李国强的人,在海上遇风,船破了,不知道漂到了哪里。他写下这封信,塞进瓶子里,扔进海,希望有人能捡到,告诉他娘他还活着。
但他娘已经死了。
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这封信。
“这瓶子...”秀兰轻声问,“怎么漂了这么多年,才被捞上来?”
建军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直卡在礁石缝里,最近才被冲出来。也可能在海里漂了四十年,今天刚好撞进我的网里。”
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回瓶子里。
“回去给我爹看看。”他说,“他可能知道这事。”
船往回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宽宽的路。秀兰靠在王大海肩膀上,没说话。
阿旺和建军在前面抽烟,偶尔低声说两句,但都不大声。刚才那个漂流瓶,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里。
王大海看着海面,想起那些碎片,那些遗迹,那些远古的记忆。那些记忆也是漂流瓶,在宇宙中漂了几十万年,最后被他捡到。
但那些记忆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大海。”秀兰轻声叫他。
“嗯?”
“你说,那个李国强,后来怎么样了?”
王大海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着,在某个地方。”
秀兰点点头,没再问。
船靠岸了。四个人下了船,建军拿着那个瓶子,往村里走。阿旺去卖鱼,秀兰提着竹篓回家。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发呆。
海还是那片海,和几千年前一样。浪还是那样拍,风还是那样吹。但那些在海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
他想起手腕上的计时器。那串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一刻一刻。
还有七天。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磨一块新木板,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来,给你看个东西。”
王大海走过去。老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发簪,木头的,上面嵌着几片小小的贝壳,拼成一朵梅花的形状。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老陈说,“给你看看样式。”
王大海接过发簪,仔细看。那几片贝壳磨得很薄,嵌得很平,梅花的花瓣清晰分明,花蕊用金色的螺片点缀。整根发簪光滑得很,摸上去像玉一样。
“好看。”他说。
老陈点点头。“你那个大海螺,壳够厚,能磨出不少好片子。到时候你就按这个样式做,也可以自己画新的。”
王大海把发簪还给他。“陈伯,这发簪,您做了多久?”
老陈想了想。“光磨壳就磨了半个月,嵌又嵌了七八天。前后二十多天吧。”
二十多天。
王大海看看自己的手。他只有七天。
“慢慢来。”老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急不得。这玩意儿,越急越做不好。”
王大海点点头。“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荷叶板,递给老陈。“陈伯,这个,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老陈接过木板,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刻刀,在边角的地方轻轻刮了几下。
“这儿,漆厚了点。”他说,“刮掉重上一层就好。”
他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处理,有点毛。用砂纸磨一磨,上遍漆,就完整了。”
王大海接过木板,点头记下。
“还有,”老陈说,“你做的这个,已经不错了。以后再多练,就能做更细的。”
他拍拍王大海的肩膀。“慢慢来,不急。”
傍晚回家,秀兰已经在做饭了。
院子里飘着香味,是鱼汤的味道。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王大海进来,指了指屋里。
“秀兰说,今儿个吃好的。”
王大海走进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是鱼汤。旁边还摆着一盘炒好的菜,一盘凉拌海带。
“回来了?”她回过头,“洗手吃饭。”
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秀兰端上鱼汤,又盛了饭。王建国也进来了,倒上一杯酒。
“今儿个那个漂流瓶,”老人开口,“建军给我看了。”
王大海看着他。
王建国喝了口酒。“李国强,我小时候听他娘念叨过。那老太太,天天坐在村口,看着海,等人。等了十几年,眼睛都瞎了,还在等。”
他放下酒杯。“后来她死了,村里人把她埋在后山。临死前还念叨,国强要回来了。”
王大海沉默。
秀兰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红。
“那封信,”王建国说,“建军说想留着,给他娘上坟的时候烧了。也算是个交代。”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走了,就回不来了。有些人回来了,还得走。”
他看着王大海。“你懂我意思不?”
王大海点点头。
王建国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比昨晚又圆了一点。再过两天,就满月了。
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海。”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去陈伯那儿,学得咋样?”
“还行。”王大海说,“他给我看了根发簪,让我照着做。”
秀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王大海说,“用那个大海螺的壳。”
秀兰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月亮。
“大海。”
“嗯?”
“你做的发簪,一定很好看。”
王大海没说话。他搂着她,看着月亮。
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他想起那个漂流瓶。想起那个叫李国强的人。想起他娘在村口等了十几年。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计时器。
数字在跳:6天23小时47分钟。
还有七天。
他把手放下,把秀兰搂紧了些。
王大海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户纸还黑着,天没亮。秀兰也醒了,坐起来,披上衣服。
“谁啊?”她朝外头问。
“大海!是我,建军!”
王大海下床,披上外衣,打开门。陈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脸上全是汗,神情焦急。
“怎么了?”王大海问。
“老李出事了。”建军说,“昨晚没回来,他家那口子今早发现人不在,船也不在码头上。”
王大海心里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建军摇头,“昨下午他说想去外海看看,我说风浪大别去,他说就转转,晚点回。结果一晚上没回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
“我跟你去找。”王大海转身回屋,三两下穿上衣服,套上那双旧胶鞋。
王建国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皱着眉头。
“带上绳子。”老人说,“还有手电筒。”
王大海从杂物间翻出绳子,又拿了两把手电筒,跟建军往外走。秀兰追上来,把两个饭团子塞进他口袋。
“路上吃。”她说,“小心点。”
王大海点点头,跟着建军往码头跑。
码头上已经聚了几个人。阿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往海面上看。看见他们来,他放下望远镜。
“东北方向。”他说,“我天亮那会儿看见有个黑点,像是船,但看不清。”
建军启动马达,几个人跳上船。船突突突地驶出码头,朝着阿旺指的方向开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但海面上还是灰蒙蒙的,能见度不高。建军把船开得很快,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浪花。阿旺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一直看。
“在那儿!”他突然喊,“左前方!”
王大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随着海浪一上一下。船开近了些,能看清了——是一条小渔船,歪歪斜斜地漂着,船上的桅杆断了,帆布泡在水里。
“是老李的船。”建军脸色凝重。
船靠过去。那条船损坏得很厉害,船舷上有一个大洞,明显是撞到什么了。船里全是水,老李趴在船尾,一动不动。
“老李!”建军喊。
老李动了动,抬起头。看见他们,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
王大海跳上那条船,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他走到老李身边,蹲下来。
“李叔,伤哪儿了?”
老李脸色煞白,嘴唇发青。他的左腿卡在船舷和一块木板之间,裤腿全是血。
“撞礁了。”他声音很弱,“昨晚上看不清,撞上了。腿卡住了,动不了。”
王大海看了看那块木板。是船体撞碎的部分,正好卡在老李腿和船舷之间。他试着抬了抬,木板纹丝不动。
“建军,拿斧子来!”
建军从船上扔过一把斧子。王大海接住,对准那块木板,用力砍。砍了几下,木板裂开,老李的腿松了。
阿旺跳过来帮忙,两人把老李抬起来,慢慢挪到建军的船上。老李的腿软软地垂着,血还在流。
“快回去!”王大海喊。
建军把船掉头,全速往回开。阿旺从船舱里翻出急救包,手忙脚乱地给老李包扎。王大海按着伤口,手上全是血,温热的,粘稠的。
老李闭着眼,嘴唇一直在抖。王大海怕他睡过去,一直跟他说话。
“李叔,别睡。快到家了。”
老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但还有光。
“大海...”他声音很弱,“谢谢你。”
“别说话。”王大海说,“留着劲儿。”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堆人。老李家的媳妇站在最前面,看见船靠过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旁边的人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