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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传艺
    下午,王大海去了一趟镇上。

    阿旺家的船需要轴承,他记着这事。镇上离村子不远,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他借了王建国的旧二八大杠,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镇上骑。

    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稻子黄了,快要收割了。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阳光很晒,他们的后背全是汗。

    王大海骑得不快,边骑边看。这些景象,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格外亲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王大海在五金店门口停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进去。

    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点什么?”

    “有轴承吗?”王大海问,“船用马达的。”

    老板放下报纸,站起来。“什么型号的?”

    王大海把阿旺说的型号报给他。老板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

    “就是这个。”他打开盒子,“三十块。”

    王大海付了钱,把轴承装进口袋。正要走,突然看见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堆贝壳。

    不是普通的贝壳,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大的小的,白的粉的,有些还带着天然的彩光。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看看。

    “这贝壳卖吗?”他问。

    老板看了一眼。“那个啊,不卖。是我女儿捡着玩的,搁那儿忘了拿。”

    王大海放下贝壳,但眼睛还盯着那堆贝壳。里面有几片颜色特别好,泛着淡淡的绿光,是夜光螺。

    “想要?”老板看他那样子,笑了,“想要就拿几个,不要钱。”

    “那怎么行?”王大海说,“我给钱。”

    “给什么钱?”老板从柜台里走出来,在那堆贝壳里挑了几个最漂亮的,“这几个给你,拿去玩。”

    王大海接过贝壳,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老板。”他说。

    “谢什么?”老板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常来。”

    回到村子,王大海先去了一趟码头。

    阿旺还在船上忙活,看见他来,眼睛亮了。

    “买到了?”

    王大海掏出轴承递给他。“三十块。”

    阿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行,就是这个。多少钱?我给你。”

    “不急。”王大海说,“你先装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阿旺钻进船舱,开始换轴承。王大海在外面等着,看着海面发呆。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几艘渔船正在回港,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鸥跟在船后面飞,叫声远远传来。

    阿旺从船舱里钻出来,满脸是汗,但笑呵呵的。

    “行了!”他说,“不抖了!大海,你可帮了大忙了!”

    “没多大事。”王大海说。

    阿旺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硬塞给他。“拿着。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王大海接过钱,装进口袋。

    “晚上来喝酒!”阿旺说,“我叫上建军他们,咱们喝一顿!”

    “行。”

    从码头回来,王大海又去了老李家。

    老李家的房顶,他惦记着。上午去镇上之前,他给老李说过,下午回来帮他修。

    老李正在院子里等着,旁边堆着一堆水泥和沙子,还有几块新的瓦片。

    “大海,你看这能修不?”老李指着房顶那个破洞。

    王大海爬上梯子,仔细看了看。洞不算大,但周围有几片瓦已经松了,不换的话,下次下雨还得漏。

    “能修。”他下来说,“把这几片松的换了,补上水泥,再刷一层防水,就行了。”

    老李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王大海开始动手,“李叔您歇着,我来弄。”

    他爬上房顶,先把那几片松的瓦揭下来,换上新的。然后用水泥把破洞补上,抹平。最后刷上一层防水涂料,匀匀地刷了两遍。

    等弄完,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房顶上下来,浑身是灰,手上沾满了水泥。老李递给他一条湿毛巾,让他擦手。

    “大海,你这一下午,帮我干了多少活。”老李说,“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叔,您别这么说。”王大海擦着手,“我小时候,您也没少帮我。那次我掉海里,是您把我捞上来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记得。”王大海说,“一辈子都记得。”

    晚上,阿旺家的院子里摆上了酒桌。

    陈建军来了,老李也来了,还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秀兰也被叫来了,坐在王大海旁边,笑着看他们喝酒。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阿旺倒上酒,举起碗。

    “来,敬大海!他帮我修好了船,还帮老李修了房顶,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大家笑着举碗,一饮而尽。

    王大海喝着酒,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脸,他从小看到大,有些已经有了皱纹,有些头发都白了,但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大海,”陈建军问,“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看看秀兰,秀兰低下头,没说话。

    “还有十来天。”他说。

    大家沉默了一下。阿旺又倒上酒,举起碗。

    “那这十来天,咱们天天喝!”

    “天天喝!”

    笑声又起来了。

    秀兰在旁边,悄悄握住了王大海的手。

    夜深了,酒席散了。

    王大海和秀兰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大海。”秀兰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王大海想了想。“开心。”

    秀兰笑了。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那就好。”她说,“我就想看你开心。”

    王大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秀兰。”

    “嗯?”

    “等我办完事回来,”他说,“我就天天这样,陪你,陪爹,帮村里人干活。再也不想别的了。”

    秀兰没说话。她只是挽紧了他的胳膊。

    回到家,王建国还没睡。老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月亮。

    “回来了?”他问。

    “嗯。”王大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秀兰进屋睡了。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建国开口了。

    “大海,”他说,“你那些事,我不问。但你得记住,不管你去哪,干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王大海看着父亲。月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我知道。”他说。

    王建国点点头。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进了屋。

    王大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手腕上的计时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数字在跳:12天7小时33分钟。

    还有十二天。

    他把手放下,站起来,也进了屋。

    躺在床上,秀兰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侧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海浪声还在响。一下,一下。

    像这片海,永远都在。

    像这个家,永远在等他。

    退潮在凌晨四点。

    王大海醒的时候,秀兰已经把竹篓和铲子准备好了。她站在床边,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细小的汗珠,眼睛亮亮的。

    “快起来。”她说,“今儿潮水退得大,能走到老礁那边去。”

    王大海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他穿上衣服,跟着秀兰出门。

    院子里,王建国已经在抽烟了。老人看见他们出来,点点头。

    “去吧。”他说,“多挖点,晚上吃。”

    两人沿着沙滩往东走。月亮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鼓。秀兰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竹篓在背上晃来晃去。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王大海问。

    “慢了就被人抢先了。”秀兰头也不回,“老礁那边好东西多,去晚了就没了。”

    王大海笑了。他快走几步,追上她,两人并排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老礁的轮廓出现了。月光下,那些黑色的礁石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在潮水中露出湿漉漉的背。退潮已经退了很久,露出一大片滩涂,黑泥在月光下泛着光。

    秀兰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滩涂。她经验老到,专挑那些有小孔往外冒泡的地方挖。一铲下去,翻出一只大蛤蜊,壳上沾着黑泥。

    “看,”她举起来给王大海看,“这种冒泡的,

    王大海也脱了鞋,走进滩涂。脚陷进泥里,凉丝丝的,软软的,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噗叽的声响。他拿着铲子,学着秀兰的样子,找那些冒泡的小孔。

    挖了一会儿,挖出几只蛤蜊,都不大。秀兰那边已经挖了小半篓,个个都有巴掌大。

    “你得看准了挖。”秀兰走过来教他,“这种小孔是蛤蜊的,那种大的是螃蟹的。蛤蜊的孔会冒细泡,螃蟹的孔就光秃秃的。”

    王大海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小孔。果然,有的孔往外冒细小的泡泡,有的孔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专挑冒泡的挖,果然挖出来的蛤蜊大了一圈。

    “学会了。”他说。

    秀兰笑了。“那当然,也不看谁教的。”

    两人在滩涂上分散开,各自挖。月亮渐渐淡了,天边开始泛白。海鸥开始叫,一群群地从礁石上飞起,在天空中盘旋。

    王大海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蛤蜊那种圆滑的硬,是带棱角的硬。他用手在泥里摸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海螺。但和平常的不一样,特别大,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壳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小海葵,毛茸茸的。对着光看,能看见壳上有一圈圈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秀兰,”他喊,“你看这个。”

    秀兰走过来,看见那个大海螺,眼睛瞪大了。

    “这么大?”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得长多少年啊?”

    “不知道。”王大海说,“能吃吗?”

    “能吃是能吃,但这壳多好看啊。”秀兰把海螺举起来,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你看这纹路,一层一层的。留着吧,回头找陈伯问问,能不能做点什么。”

    王大海想起老陈的螺钿,想起那些磨得薄薄的贝壳片。这个海螺这么大,壳这么厚,应该能磨出不少好片子。

    “留着。”他说。

    秀兰把海螺小心地放进竹篓里,用蛤蜊盖住,怕磕坏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那些黑色的礁石也染上了一层暖色。两人挖得差不多了,竹篓都满了。他们在礁石上坐下,把脚伸进海水里洗。

    海水冰凉,但洗掉黑泥的感觉很舒服。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大海。”她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不?以前我们也常这样赶海。”

    “记得。”

    “那时候你总嫌我挖得慢。”秀兰笑了,“你说,等你挖完,潮都涨回来了。”

    王大海想起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有力气,有时间。赶完海,就在礁石上坐着,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

    “后来你出海了。”秀兰说,“我就一个人来。每次退潮都来,挖蛤蜊,捡海螺。挖完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海,想想你。”

    王大海沉默。他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搂紧了些。

    “秀兰。”

    “嗯?”

    “等我回来。”他说,“回来以后,我天天陪你来赶海。”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回到家,太阳已经老高了。

    秀兰把竹篓倒进水盆里,开始收拾那些海货。蛤蜊要放清水里吐沙,海螺要刷干净,还有一些小鱼小蟹,能吃的留着,不能吃的扔掉。

    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根老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他看着盆里的海货,点点头。

    “不少。”他说,“够吃几天了。”

    秀兰从竹篓里拿出那个大海螺,递给王建国看。

    “爹,您看这个,大海挖的。”

    王建国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东西。”他说,“这海螺壳厚,能磨东西。回头找老陈,让他看看。”

    王大海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爹,”他说,“我正跟陈伯学螺钿呢。”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好好学。”

    秀兰把大海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别的。王大海蹲下来帮忙,两人一边收拾一边说话。

    “中午吃啥?”王大海问。

    “蛤蜊汤,炒海螺肉,再煎几条小鱼。”秀兰说,“够吃不?”

    “够。”

    秀兰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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