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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9章 海之味
    “大海?”秀兰叫他。

    他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把虾放进另一个盆里,“想起别的事。”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虾洗完了,秀兰端进厨房。王大海跟进去,想帮忙。厨房很小,灶台占了半边,墙上挂着锅碗瓢盆,油烟熏得发黑。秀兰在灶前忙活,添柴,烧水,切姜丝。

    “我能做什么?”王大海问。

    秀兰想了想。“剥蒜吧。”

    王大海在灶台边坐下,开始剥蒜。蒜皮粘手,剥了几颗手指就辣得发红。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手生了。”她说,“以前剥蒜可快了。”

    “以前是以前。”王大海说。

    秀兰没接话。她把切好的姜丝扔进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然后她把虾倒进去,那些青灰色的虾在沸水里瞬间变成橙红色,须子卷起来,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你看,”秀兰指着锅里的虾,“熟了就是这样。变红了,卷了。”

    王大海看着那些虾。它们在沸水里挣扎了几秒,然后不动了,彻底熟了。

    “像不像?”秀兰忽然问。

    “像什么?”

    秀兰摇摇头。“没什么。”

    但王大海知道她想说什么。像不像人?像不像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生命?他不确定。但他知道秀兰在想什么——她在想他。在想他在外面经历的那些危险。

    虾煮好了。秀兰捞出来,装进大盘子里,撒上盐和葱花。又煮了一锅粥,米粒开花,和虾一起熬,香味飘满了院子。

    王建国已经在院里的石桌边坐好了,面前摆着一小碟咸菜,一瓶酒。看见秀兰端着锅出来,他眼睛亮了。

    “来来来,坐下吃。”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院墙上的爬墙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虾粥的香味混在一起。

    秀兰给王大海盛了一大碗,虾堆得冒尖。“多吃点。”

    王建国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儿子和儿媳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王大海低头吃。虾肉鲜甜,粥软糯,每一口都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秀兰家也常做虾粥。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常去她家蹭饭。秀兰娘做的虾粥,是村里一绝。后来她娘没了,秀兰接过了锅铲,做得一样好。

    “好吃吗?”秀兰问。

    “好吃。”王大海说。

    秀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王大海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去歇着。”她说,“你和爹聊会儿。”

    王大海和王建国坐在院子里。老人点上一根烟,慢慢抽。

    “这丫头,对你真好。”王建国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人弹了弹烟灰,“你不在这些日子,她天天来。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陪我说话。我说不用,她说应该的。她是你媳妇,她等你。”

    王大海沉默。他看着厨房的方向,秀兰在洗碗,侧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爹,”他开口,“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了。”王建国打断他,“你会回来的。”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老人看着他,眼神很硬,“你是我儿子。我王建国的儿子,不会回不来。”

    王大海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固执,是信念。父亲相信他会回来。没有理由,就是相信。

    “好。”他说,“我回来。”

    下午,秀兰说要去赶海。

    “退潮了。”她说,“礁石那边肯定有好东西。”

    王大海陪她去。两人提着竹篓,拿着小铲子,沿着沙滩往东走。太阳很大,晒得沙子发烫。秀兰光着脚,走得很快,时不时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看看,又扔掉。

    “这个不好?”王大海问。

    “太小了。”秀兰说,“要捡大的,壳厚的。那种肉多。”

    王大海看着她。她在阳光下眯着眼,脸上有细小的汗珠,头发被海风吹乱。她不像二十年前那个小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手也粗糙了。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会等他的秀兰。

    “秀兰。”他叫住她。

    她回头。“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苦什么?”她说,“等你回来,就不苦。”

    她转身继续走。王大海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到了礁石区,潮水已经退得很远,露出一大片滩涂。黑泥在阳光下反着光,无数小孔往外冒泡。秀兰卷起裤腿,走进滩涂。她很有经验,专门挑那些冒泡多的地方挖。

    “这里!”她喊。

    王大海走过去。秀兰蹲着,用手在泥里刨。刨出一只大蛤蜊,壳有巴掌大,黑褐色的,上面长满了小海葵。

    “这个好。”她把蛤蜊扔进竹篓,“够肥。”

    两人在滩涂上分散开,各自挖。王大海也找到了几个蛤蜊,但没秀兰挖的大。他看着她蹲在远处,专注地刨泥,偶尔用手背擦一下脸上的汗。

    太阳慢慢偏西,竹篓快满了。秀兰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累了吧?”王大海走过去。

    “不累。”秀兰说,“习惯了。”

    两人在礁石上坐下,把脚伸进海水里洗。海水冰凉,洗掉黑泥的感觉很舒服。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大海。”她轻声说。

    “嗯?”

    “你记得不?以前我们也常来这儿赶海。”

    “记得。”

    “那时候你总嫌我挖得慢。”秀兰笑了,“你说,等你挖完,潮都涨回来了。”

    王大海想起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有力气,有时间。赶完海,就在礁石上坐着,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出海了。”秀兰说,“我就一个人来。每次退潮都来,挖蛤蜊,捡海螺。挖完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海,想想你。”

    王大海沉默了。他搂着秀兰的肩膀,把她搂紧了些。

    “秀兰。”

    “嗯?”

    “等我回来。”他说,“回来以后,我天天陪你来赶海。”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太阳慢慢落下去。海面从金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该回去了。”秀兰终于说。

    两人站起来,提着竹篓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晚上,秀兰用下午挖的蛤蜊做了汤。

    汤很鲜,蛤蜊肉肥,王建国喝了两大碗。他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秀兰也吃得不多,只是不停给王大海夹菜,让他多吃点。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银色的光洒在地上,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

    “喝点茶,消食。”

    王大海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村里的粗茶,涩,但解渴。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海浪声远远传来。

    “大海。”秀兰忽然开口。

    “嗯?”

    “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她说,“看着月亮,想着你。有时候月亮圆了,我就想,你在外面,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吗?”

    王大海看着月亮。土卫六的月亮——不,那不是月亮,是土星。火星的月亮——两颗,小小的,灰灰的。木卫二没有月亮,它本身就是一颗月亮。小行星带更没有,只有无数碎石在黑暗中飞驰。

    “能看见。”他说,“只是...不一样。”

    秀兰点点头。“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慢慢升高。

    过了很久,秀兰轻声问:“大海,你怕吗?”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他说,“有些事,必须去做。怕也得做。”

    秀兰没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夜深了。凉意上来,秀兰打了个哆嗦。

    “进屋吧。”王大海说。

    两人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秀兰很快就睡着了。王大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听着秀兰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手腕上的计时器发出微弱的光,数字在跳动:16天7小时23分钟。

    还有十六天。

    他闭上眼睛。

    那些灰白色的造物,那些发光的孔洞,那些混乱的思维脉冲,又出现在黑暗里。但它们这次离得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因为秀兰在身边。

    因为她的呼吸声,她的温度,她的存在,挡住了那些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慢慢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王大海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这些年在外面养成的习惯,甭管多累,到了点就睁眼。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海鸥远远地叫,院子里有人走动,是王建国在收拾东西。

    秀兰还在睡。她侧着身,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月光早没了,窗户纸泛着灰白,天快亮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腕。计时器还在,黑色表带,小小屏幕,数字在跳:15天22小时14分钟。

    还有十五天。

    他把手放下,不看了。

    院子里,王建国正在整理渔网。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梭子,一针一针地补。那张网有些年头了,线都泛黄,好几处破洞。

    “起这么早?”王大海走过去。

    “老了,睡不着。”王建国头也不抬,“你也睡不着?”

    “嗯。”

    王建国拍拍身边的小板凳。王大海坐下。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补网,一个看。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浅红色的光。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腥味。

    “今儿个想去哪儿?”王建国问。

    王大海想了想。“想去老礁那边看看。”

    王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老礁?”

    “嗯。”

    老礁是离岸最远的一片礁石区,退潮时才露出来,涨潮就全淹了。村里人很少去那边——太远,太险,礁石又滑,稍不留神就摔跤。但那边有好东西,海参、鲍鱼、各种值钱的贝类,都躲在那些礁石缝里。

    “想去看看。”王大海又说了一遍。

    王建国点点头。“想去就去。带个网兜,穿双防滑的鞋。”

    “好。”

    秀兰起来的时候,王大海已经在准备东西了。他从杂物间翻出一双旧胶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但防滑还行。又找了一个网兜,一根铁钩子,一个装海货的篓子。

    “去老礁?”秀兰站在门口问。

    “嗯。”

    秀兰没说话。她走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细麻绳,塞进他兜里。

    “绑腰上。”她说,“那边礁石滑,摔了没人知道。”

    王大海看着她。她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但眼睛很认真。

    “好。”他把麻绳收好。

    秀兰又去厨房,包了两个饭团子,用油纸包好,也塞进他兜里。

    “饿了吃。”

    王大海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秀兰。”

    “嗯?”

    “等我回来。”

    秀兰点点头。“早点回。”

    王大海沿着沙滩往东走。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是软的,金红色的。退潮已经退了很久,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波纹,像凝固的海浪。小螃蟹在沙洞里进进出出,看见人来,飞快地躲进去。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这片海,他太熟了。哪片滩有蛤蜊,哪片礁有海螺,哪片水深有鱼,闭着眼都知道。小时候跟着父亲赶海,十几岁就自己来,二十多岁开始出海打渔——这片海养了他二十多年。

    现在他又回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老礁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片黑色的礁石群,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里。退潮时能露出几百米,涨潮时就剩几个尖。礁石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长满了海蛎子和藤壶。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摔,摔了就是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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