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驾驶舱内,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直接回响在空气中:
“扫描完成。生物单元A:碳基生命体,多系统衰竭,生命体征微弱,存在异常能量印记标记(类型:摇篮协议-未知变体)。生物单元B:碳基生命体,深度意识沉眠,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活动异常(检测到高强度外来信息污染残留,污染源特征:摇篮/模仿者混合)。”
声音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
“根据协议‘漂泊者-07’:发现携带‘摇篮’关联印记或污染,且处于濒危状态的非敌对智慧生命单元,执行基础救助程序。启动环境稳定,注入基础生命维持气体。连接生命维持单元数据端口,进行深度生理状态监控与初步净化辅助。”
王大海的心脏猛地一跳。它说话了!而且,它知道“摇篮”!甚至知道“模仿者”!这个“漂泊者-07”协议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种预设的、针对特定情况的救助程序?
“你们……是谁?”他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电子音没有任何延迟地回答,却答非所问:“本单元为‘漂泊者协议’执行终端,编号‘苍白方舟-17’。当前任务:执行协议‘漂泊者-07’。请生物单元A保持静止,进一步的身体机能修复与能量印记分析将在环境适应期后进行。”
苍白方舟……漂泊者协议……
果然是一艘自动化飞船,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预设指令。
“漂泊者协议……是谁制定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王大海追问,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漂泊者协议’由‘瞭望者文明’于第1374标准纪元末期制定并散布。目的:在文明主体可能消亡后,于广阔星海中延续知识收集、遗迹监测、及对符合特定条件的濒危智慧单元进行有限度救助的程序。”电子音毫无感情地陈述,“本单元(苍白方舟-17)为散布的终端之一,当前能量储备:41%。主要任务:监测‘遗忘坟场’及周边区域空间稳定性与异常能量活动,执行预设协议。”
瞭望者文明?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上古文明名字。他们预料到了自已的消亡,所以散布了这些“方舟”来执行最后的使命?知识收集、遗迹监测……还有救助。
这听起来几乎……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在碎星带这种地方,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私欲的救助,比明目张胆的掠夺更让人不安。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王大海最关心这个问题。
“根据协议优先级及当前状况,下一阶段任务:将生物单元B转移至本单元医疗舱室,尝试进行意识层污染净化与深度维生支持。生物单元A需进行进一步检测,以评估异常能量印记影响及制定适应性方案。完成初步医疗程序后,将根据协议及单元意愿,决定最终处置方案:释放至最近的安全区域,或继续提供有限度庇护直至其恢复自主行动能力。”
转移老人?进行净化?王大海的心揪紧了。他不信任这艘冰冷的船和它背后的程序。老人的状态虽然危险,但至少目前稳定。贸然转移,进行所谓的“净化”,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同意转移他。”王大海艰难但清晰地说道,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坚定,“他的生命维持系统独立,目前稳定。我们需要的是离开这里,回到……有人烟的地方。”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处理这个“意外”的输入。
“检测到生物单元A的抗拒意愿。分析:基于对未知程序的恐惧及对同伴的保护本能。逻辑冲突:协议指令要求对生物单元B实施最佳可用医疗介入;尊重智慧单元基本自主意愿亦为协议底层原则之一。”
“方案调整建议:开放本单元部分非核心区域实时影像,展示医疗舱室环境及标准程序流程。同时,提供净化程序原理简述及风险评估预估(基于现有数据模型)。由生物单元A在充分知情后重新评估。”
“如最终仍拒绝,协议将尊重其选择,仅维持现有基础环境支持,直至生物单元恢复至可安全脱离状态,或协议因能量耗尽或其他优先级任务而终止当前救助程序。”
王大海愣了一下。这机械程序……比他想象的要“灵活”一些?或者说,它内部的逻辑规则相当复杂,考虑到了“知情同意”和“自主意愿”。
开放影像?解释原理?这倒是一个了解对方,同时评估风险的机会。
“……可以。”他最终同意道。他需要信息。
“指令确认。开始传输。”
驾驶舱主屏幕的一角(虽然主屏幕大部分区域已损坏,但似乎有独立的备用线路被激活),亮起了一个新的窗口。画面起初有些模糊,随即变得清晰稳定。
画面显示的,是一个极其洁净、充满未来感的舱室。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均匀的微光。房间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医疗舱,结构与老人现在的生命维持舱有些相似,但更加复杂精密,内部充满了不断流动的、淡蓝色的微光液体,隐约可见各种精细的探头和感应器。舱体连接着许多流动着柔和光晕的管线,汇入墙壁之中。
整个环境一尘不染,安静有序,与“星狐”内部的破败杂乱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高级医疗设施。
“医疗舱室具备全环境维持、深度生命监测、组织修复、以及针对特定类型信息污染的意识层净化功能。”电子音伴随着画面解说,“针对生物单元B的状况,拟进行的净化程序原理为:利用共振频率剥离技术,定向中和‘摇篮’崩溃时残留的、已与单元B意识深层纠葛的混乱信息碎片,以及其中混杂的‘模仿者’污染特征。程序将尽可能保护单元B的原始意识结构与核心记忆。”
“风险评估:基于模拟,成功率约为67.3%。主要风险包括:净化不完全(23.1%概率),净化过程中对原始意识造成额外损伤(8.5%概率),引发未知连锁反应(1.1%概率)。程序失败或部分失败,不会导致比现状更糟的生理性恶化,但可能固化当前沉眠状态或意识损伤。”
成功率不到七成,有风险,但听起来比坐视老人意识在信息污染中慢慢凋零要好。而且,对方坦承了风险。
王大海沉默地看着画面中那个先进的医疗舱。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拯救老人的最好,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以“星狐”现在的状态,他们根本不可能抵达任何有能力进行这种层级治疗的文明世界。而老人的独立维生系统,终究有耗尽的一天。
但情感上,他无法轻易将老人的命运交给这个刚刚见面、冰冷未知的“方舟”和它的协议。
“如果……净化程序成功,他能醒来吗?需要多久?”他问。
“若净化成功,单元B将脱离信息污染的持续折磨,意识活动有望恢复正常睡眠-清醒周期。具体苏醒时间取决于其意识本身的自愈能力及生理状态,无法精确预估。本单元可提供最佳的生理维持环境,促进恢复。”
王大海闭上了眼睛。灵魂深处,那金色光点微微闪烁着,没有传递明确的倾向,只是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他想起了“火种”离去时,那股宏大的、充满希望的意志。这艘“苍白方舟”和它的“漂泊者协议”,是否也是某种形式的、“火种”播撒后,在更古老时代留下的、另一种形式的“余烬”或“守望者”?
它们冷漠,但似乎遵循着某种高于自身利益的、古老的“善”的原则。
也许……可以赌一次。为了老人。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舷窗外那苍白的、无声的巨大船体。
“我同意,对生物单元B,也就是我的同伴,进行净化程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而坚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请陈述条件。”
“我要和他一起进入医疗区域。我可以不进入医疗舱,但必须在能看到他的地方。”王大海说道。他需要亲眼看着,哪怕只是隔着一层观察窗。
电子音再次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计算这个条件的可行性与协议符合度。
“条件可接受。本单元医疗区域设有观察室。转移程序将启动。请生物单元A做好准备,对接通道即将开启,重力环境将与当前略有不同。”
话音刚落,王大海就感觉到飞船传来一阵轻微的、方向明确的牵引力。不是之前姿态调节的那种推力,更像是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向着某个方向缓缓拖拽。“星狐”飞船在这股力量下,开始沿着苍白方舟巨大的船体表面移动。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那平滑的、散发着微光的船体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规整的方形入口,内部是同样柔和的白光。“星狐”被精确地引导着,滑入了这个入口,进入了一条宽敞的、四壁光滑的通道。
通道内部没有可见的照明设备,光线似乎直接从墙壁材料本身散发出来。飞船在通道中无声滑行,最后停靠在一个相对开阔的泊位上。四周伸出几支灵活的机械臂,轻柔但牢固地固定住了“星狐”的船体。
对接通道的气密门传来解锁的声音。
王大海深吸一口冰冷但已恢复正常的空气,艰难地解开身上残破的安全带。他扶着控制台边缘,尝试站起来。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他捡起地上的撬棍,拄在地上,当作拐杖。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弱,但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驾驶舱通往对接通道的气密门前。
门缓缓滑开。
外面,是苍白方舟的内部世界。
柔和,洁净,寂静得不带一丝生气。空气温暖而恒定,带着那股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走廊宽阔,延伸向视野尽头,两边是无数扇光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一个与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机械体,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门外。它那发光的“面部”面板对着王大海,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等待着。
王大海拄着撬棍,迈出了“星狐”飞船,踏上了苍白方舟那光滑如镜的地板。
新的篇章,在沉默与苍白的微光中,开始了。
苍白方舟内部的空气带着恒定的温度,却无法驱散王大海心底的寒意。光滑的地面映出他拄着撬棍、脚步虚浮的倒影,两侧墙壁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如同梦境般的清晰度里。太安静了,除了他自已粗重的呼吸和撬棍尖端偶尔与地面接触发出的轻响,再没有别的声音。连空气流动都仿佛被精心设计过,悄无声息。
引路的机械体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节奏精准如钟摆,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它只是执行指令,将他带往医疗区域。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那些光滑的门扉紧闭,没有任何标识或窗口,无法窥见其后的内容。王大海试图用那种新生的感知力去探查,却发现感知在这里变得极其迟钝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这艘飞船的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压制或干扰场。
大约走了五分钟,引路的机械体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门无异的墙壁前停下。墙壁光滑的表面荡开一圈涟漪般的微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稍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观察室。”机械体冰冷的电子音响起,“生物单元B的净化程序将在隔壁医疗舱室进行。观察室提供实时影像及基础生命体征数据。请在此等候。”
王大海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所谓的观察室。房间不大,呈长方形。一面墙壁是整个透明的观察窗,正对着隔壁的医疗舱室。此时观察窗是磨砂状态,看不清对面。房间中央有一个简洁的悬浮座椅,旁边有一个从地面升起的控制台,台面上有几个简单的触控界面,正显示着老人生命维持系统的基础数据(心率、血压、脑波活动等),数据平稳但微弱。房间另一侧还有一个小型的清洁维护单元,以及一个提供基础营养液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