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沉闷轰响,如同命运落下的一道枷锁,将最后一丝退路彻底封死。
露柚凝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与墙壁浑然一体的石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但她没有驻足,只是深吸一口气,在顾辞的搀扶下,继续向前。
“没有回头路了。”她轻声道,不知是告诉众人,还是提醒自己。
寒羽在前方数丈处,脚步轻而稳,长剑半出鞘,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前方宽阔,可并排两人。脚下平整,注意缝隙。”
众人跟上,踏入这条宽阔却幽深的石砌甬道。
与方才那逼仄窒息的坑道相比,这里简直如同康庄大道。
甬道高约两丈,宽可容四五人并行,地面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就,石板之间拼接严丝合缝,历经千年依旧平整如初,只有少数地方因地质变动而微微翘起,形成不易察觉的浅坑。
两侧墙壁每隔数丈,便对称开凿出一人高的壁龛,龛内各放置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台。
灯台早已熄灭,灯油干涸,只剩一层漆黑的残渣附着在盏底。
灯台后方墙壁上,隐约可见精美的浮雕纹饰,在寒羽手中微弱火折子的映照下,投下斑驳摇曳的暗影。
“这些灯……若是有油,怕也能燃上百年。”
顾辞轻声感叹,手指抚过一盏灯台边缘精细的云雷纹,“这工艺,比方才石室内的更为精湛。”
“可惜没油。”影五沉声道,他背着影七,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却仍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
阿古力拖着伤腿,边走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真主在上……西域王庭最古老的宫殿,也不及这甬道的一半精美。这些建造者,究竟是什么人?”
“也许,是比西域王庭更早的、早已消亡的文明。”
顾辞低声道,“方才石室中的浮雕,那些顶礼膜拜的人群、那巨眼、那祭司……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露柚凝默默听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壁龛和浮雕。她忽然指向左侧一处较宽大的壁龛:“那里……似乎有字。”
寒羽立刻靠近,以火折子照亮。那壁龛内侧,确实刻着数行扭曲的符号,与之前见过的古篆不同,更加抽象、更加古老。
“能认出吗?”露柚凝问顾辞。
顾辞凑近细看,眉头紧锁:“有些符号……与石室中那具遗骸旁的骨板刻痕相似。但太过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仓促?”阿古力警觉道,“刻字的人,在害怕什么?”
这问题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寒羽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出数十步后,她忽然停住,微微侧耳。
“听到了吗?”
众人立刻屏息。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但渐渐地,一丝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如同游丝般钻入耳中。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会被忽略——不是脚步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更像是……某种细小的东西,在岩石深处蠕动、爬行,或者摩擦。
“是老鼠?”阿古力的一名年轻同伴颤声道。
“不像。”寒羽冷冷道,“老鼠不会这么……规律。”
那声响确实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性——不是均匀的节奏,而是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移动,时而靠近,时而又远离。
“墙壁深处传来的。”
顾辞贴近石壁,侧耳倾听片刻,面色凝重,“这甬道两侧……可能有夹层,或者空洞。”
“机关?”影五沉声问。
“也可能是……巢穴。”露柚凝轻声道,声音虽弱,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沙狐从顾辞怀中探出小脑袋,颈后银纹微微闪烁,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左侧墙壁深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声。
但它没有表现出极致的恐惧,只是……警觉。
“它在警告,但不是致命的危险。”顾辞解读道,“至少目前不是。”
寒羽沉默片刻,做出决断:“继续走。别停,别分散,别主动探查那声音。它若不出来,我们便当它不存在。”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应对。众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向前。
甬道似乎无穷无尽,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的壁龛和灯台不断重复,如同复制粘贴的幻象。
远处,那若有若无的淡黄色荧光依旧在前方,看似很近,却始终无法触及。
“这甬道……到底多长?”阿古力喘息道,他的伤腿开始发颤。
“不知。”寒羽答得干脆,“但荧光的位置,一直在变化。有时近,有时远。”
“变化?”顾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的意思是,那光源在移动?”
“不确定。”寒羽顿了顿,“也可能是甬道有坡度,或者……我们的方向感在欺骗我们。”
方向感欺骗——这是地底深处最常见的危险之一。
在绝对的黑暗中,没有参照物,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方向,甚至原地绕圈。
露柚凝抬头,看向远处那荧荧的光晕。它确实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如同幽冥中的鬼火。
“沙狐。”她轻声唤道。
顾辞会意,将沙狐抱高些,让它能看清前方。
沙狐眼中的银光与远处那淡黄荧光遥遥相对,它颈后的纹路明灭了几下,然后——
它伸出小爪,直直指向荧光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唧”。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确认,是指引。
“它在告诉我们,那确实是我们要去的方向。”顾辞松了口气。
众人继续前行,但警惕丝毫未减。
那墙壁深处的窸窣声,时有时无,如同幽灵般伴随着他们,始终未曾真正靠近,却也未曾彻底消失。
又行进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寒羽忽然再次停步。
“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快步上前。
眼前,甬道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比之前石室更加宽敞、更为古老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阔,镶嵌着数倍于之前的荧光矿物,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之下。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在大厅正中的石台上——
“那是……”顾辞的声音发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石台上,影影绰绰,赫然有着人的轮廓——不是一具,而是数具,姿态各异,静默地守候在这幽深地底的终点,等待着千年后终于抵达的访客。
而那墙壁深处的窸窣声,在他们踏入大厅的瞬间,忽然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按下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