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
春。
南京城秦淮河边的柳树刚抽新芽。
河水映着两岸的酒旗灯笼。
画舫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评弹声。
可离河不到二里地的江南制造局里。
却是另一番景象——十六座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黑烟。
蒸汽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
上千号工人三班倒。
流水线上一刻不停。
制造局总办李耀祖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
这汉子今年四十五。
原是苏州府一个小绸缎商。
十年前抓住机会。
把全部家当押在蒸汽织机上。
如今成了江南有数的“机器大王”。
他身上穿着泰西样式的双排扣外套。
头发梳得油亮。
可脚上还踩着双老布鞋——用他的话讲:“鞋底要沾地气。
才知道买卖实不实。”
“李总办!”
一个账房先生捧着账本小跑过来。
“上月出货统计出来了——蒸汽织机三百台。
火车头两个。
还有您让试制的那个‘内燃机’……亏了八百两。”
李耀祖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皱眉:“怎么亏的?”
“钢料太贵。
泰西来的技师要价高。
还有……”
账房压低声音。
“工人们闹了一回。
说每日干六个时辰太累。
要加工钱。”
“加工钱?”
李耀祖把账本摔在桌上。
“你去告诉他们。
北直隶那边。
想进厂干活的人从永定河排到通州!
爱干干。
不干滚!”
账房喏喏退下。
李耀祖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黑烟滚滚的厂区。
心里头那股火却慢慢凉了。
他知道账房没说错——如今这世道。
变了。
十年前那场“天送忠武王”之后。
大明的蒸汽革命就像脱缰的野马。
一路狂奔。
铁路从北京修到了广州。
轮船把帆船挤出了主干航线。
工厂在各大城市郊外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钱是赚了不少。
可麻烦也多了。
工人不再是当年那些进城打短工的农民。
他们有了组织。
敢罢工。
敢讨价还价。
读书人里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捧着《格物全书》。
喊着“科技兴国”;
另一派抱着四书五经。
骂着“奇技淫巧。
败坏人心”。
更别提那些靠着工厂发家的新贵。
一个个腰包鼓了。
心气也高了。
私下里聚会时。
常说什么“泰西有议会。
咱们也该有个说话的地儿”。
“说话的地儿?”
李耀祖冷笑。
“真当朝廷是吃素的?”
同一时刻。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
三十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
两鬓已见霜白。
他面前摊着三份奏折——一份是江南巡抚报的“工人聚众滋事”。
一份是都察院弹劾“新贵结交官员。
图谋不轨”。
还有一份是格物大学山长联名上的“请开算学、物理特科。
以应时需”。
“陛下。”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递上参茶。
“该进药了。”
朱由检摆摆手。
没接。
他盯着奏折上那些刺眼的字句。
忽然问:“承恩。
你说……忠武王当年搞这些机器、铁路、电报的时候。
想过今天这局面吗?”
王承恩一愣。
低头道:“老奴愚钝……”
“他想过。”
朱由检自问自答。
“他在笔记里写过——‘蒸汽一动。
社会必变。
新阶级起。
旧秩序摇。
堵不如疏。
导之向善。’”
他站起身。
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舆全图》前。
地图上。
红色的铁路线如血脉般纵横交错。
蓝色的电报线如神经般四通八达。
这是祖父万历皇帝、父亲天启皇帝做梦都想不到的江山。
可这江山……该怎么治?
“传苏明理。”
朱由检忽然道。
半个时辰后。
文渊阁东厢房。
苏明理——如今该叫苏阁老了——匆匆赶来。
他今年四十八岁。
三年前入阁。
任工部侍郎兼格物大学总办。
是内阁里最年轻的阁臣。
因是忠武王嫡孙。
又精通实务。
在朝中颇有威望。
“陛下。”
苏明理行礼。
“坐。”
朱由检指着对面的椅子。
“没外人。
叫姑父吧。”
苏明理的母亲是万历皇帝的孙女。
论起来确是皇亲。
他谢恩坐下。
心里却打鼓——皇上今日召见。
绝不寻常。
“明理。”
朱由检开门见山。
“你这几年管着工部、格物大学。
和那些工厂主、技师打交道多。
朕问你——如今这局面。
该怎么办?”
苏明理沉吟片刻:“陛下是指……”
“指什么你都明白。”
朱由检苦笑。
“工人闹事。
新贵揽权。
读书人吵架。
各地督抚抱怨‘管不了’。
朕昨晚算了一笔账——如今全国靠工厂吃饭的。
不下三百万人;
靠铁路、轮船吃饭的。
又有一百多万。
这些人不在士农工商四民之列。
朝廷的法度管不到他们头上。
可他们一闹。
天下就不安。”
苏明理沉默了。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那句话:“明理啊。
记住——机器好造。
人心难调。
等有一天。
工厂比衙门还多。
工人比农民还众的时候。
大明的路……就得改道了。”
“姑父。”
他缓缓开口。
“臣记得祖父在世时。
常讲一个道理:制度要合国情。
泰西的议会制好。
可那是人家几百年的根底。
咱们大明。
骤然学来。
怕要水土不服。”
“那依你之见?”
“或可试……咨议局。”
苏明理斟酌着词句。
“在南京、广州这些工商重镇。
设一机构。
集士农工商之代表。
凡地方事务——如工价、税则、市政——由他们先议。
议定后报官府核准。
如此。
既让新兴阶层有说话之地。
又不撼动朝廷根本。
渐进而行。
以观后效。”
“咨议局……”
朱由检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代表怎么选?”
“按行业推举。”
苏明理显然深思过。
“士。
由学宫推举;
农。
由乡老推举;
工。
由各厂工头推举;
商。
由商会推举。
每类定额。
互不逾界。”
“权力呢?”
“议政而不干政。”
苏明理道。
“可讨论。
可建议。
但最终裁定权在官府。
且初期限于地方事务。
不得涉及军政、人事。”
朱由检在殿内踱步。
良久。
停在地图前。
“准。”
他转身。
“先在南京试设‘江南咨议局’。
你亲自去办。
记住——稳字当头。”
“臣遵旨。”
消息传出。
朝野震动。
保守派炸了锅。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德昌——就是当年那个赵德昌的侄子——连夜写奏折。
痛陈“咨议局乃泰西邪制。
坏我祖宗纲常”。
他在奏折里引经据典。
从《周礼》扯到《朱子家训》。
最后得出结论:“若使贩夫走卒与士大夫同堂议政。
则贵贱不分。
尊卑淆乱。
国将不国!”
奏折递上去。
石沉大海。
赵德昌不死心。
联络了一帮老学究。
在南京夫子庙前静坐抗议。
这帮老头穿着宽袖大袍。
举着“护我圣教”“斥退蛮制”的牌子。
从早坐到晚。
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第三日头上。
李耀祖坐着新买的西洋马车经过。
看见这场面。
乐了。
他下车。
整了整西装领子。
走到赵德昌面前:“赵老先生。
您这是唱哪出啊?”
赵德昌眼皮都不抬:“商贾之辈。
懂什么!”
“是。
晚辈不懂。”
李耀祖笑嘻嘻道。
“就懂一点——去年江南织造交的税银。
占了全国岁入的三成。
这三成里。
有晚辈厂子交的八万两。
不知赵老先生领着朝廷俸禄。
又交了多少税?”
赵德昌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放肆!士农工商。
商为末流!岂敢在此妄言!”
“末流?”
李耀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请赵老先生看看这个——这是格物大学去年的毕业生名录。
一百二十人里。
四十八人进了工厂当技师。
三十人去了铁路局。
剩下四十二人……全在准备考‘机器科’举人。
您说的‘末流’。
如今是读书人挤破头要进的行当!”
他把册子往赵德昌怀里一塞。
转身上车。
马车启动前。
他探出头。
补了一句:“对了。
咨议局士绅代表的名额。
晚辈已推举了格物大学的陈山长——就是编《新算学》那位。
赵老先生要有空。
不妨去听听。
什么叫‘与时俱进’。”
马车扬长而去。
赵德昌捏着那本册子。
手直哆嗦。
旁边一个老儒生小声劝:“赵公。
算了……如今这世道。
变了。”
是啊。
变了。
夫子庙前的柳树年年绿。
可树下的人心。
早已不是当年了。
崇祯二十四年五月初一。
南京江南咨议局正式挂牌。
衙门设在原南京工部旧署。
三进院子。
门口挂的匾额是崇祯皇帝亲笔题的“广纳群言”。
按章程。
咨议局设代表六十人:士绅十五、农民十五、工人十五、商人十五。
每届任期三年。
每年开大会四次。
平时有常驻委员值班。
第一场大会。
就吵翻了天。
农民代表抱怨“工厂排污。
毁了田地”;
工人代表要求“规定最低工钱。
每日劳作不过六个时辰”;
商人代表则喊“税太重。
码头费太高”;
士绅代表里又分两派——老学究们痛心疾首“世风日下”。
新学派则反驳“不变则亡”。
苏明理作为朝廷特派督办。
坐在主位。
听得头皮发麻。
好几次差点拍桌子。
想起祖父那句“耐住性子。
让子弹飞一会儿”。
又硬生生忍住。
吵了三天。
居然真吵出几条共识:工人每日劳作不超过六个时辰。
逢旬休一日;
工厂排污需建沉淀池。
违者罚银;
码头费用明码标价。
不得私加。
这些条款报给南京府核准。
七日后批回:准。
消息传开。
工人们欢呼。
工厂主们虽肉疼。
可也算有了规矩可循。
更妙的是。
自从咨议局有了说话的地儿。
街头的罢工、闹事反而少了——有问题。
先去局里吵嘛!
当然。
也有不服的。
六月里。
苏州一家绸缎厂的东主拒绝执行“六时辰工制”。
说“我的厂子我说了算”。
工人罢工。
闹到咨议局。
局里派调查组去查。
查实后报官。
官府按新规。
罚了那东主五百两银子。
勒令整改。
那东主不服。
托关系找到南京某位侍郎。
想走门路。
侍郎听完来龙去脉。
摆手:“老弟。
算了吧。
如今这咨议局……是皇上点了头的。
你硬扛。
小心撞得头破血流。”
风向。
真的变了。
与此同时。
苏家也在悄然转型。
苏明理这一辈。
除了他还在朝中。
其余兄弟子侄多已淡出政坛。
苏承志的长孙苏静妍——就是当年那个想学医的小姑娘——如今二十八岁。
在苏州创办了“明理女子医学院”。
专收女学生。
教授中西医术。
开学那日。
来了百来个女学生。
从十五六的少女到三四十的妇人都有。
苏州府的学正老爷闻讯赶来。
指着苏静妍鼻子骂:“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开这学院。
是败坏风气!”
苏静妍不恼。
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学正大人。
这是礼部下发的‘特许办学令’。
盖着皇上的玉玺。
您要不服。
去北京问?”
学正噎住。
拂袖而去。
学生们围上来。
七嘴八舌:“山长。
咱们真能学医?”
“能。”
苏静妍微笑。
“我曾祖父说过——人尽其才。
不论男女。
咱们女子。
也能悬壶济世。”
学院里。
第一批女医学生开始背诵《黄帝内经》。
学习解剖图。
辨认草药。
窗外。
蒸汽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那是新时代的脚步。
而远在广州的苏真猛。
早已退役。
如今是海事大学的山长。
他常对学生们说:“我曾祖父那代人。
造出了能横渡大洋的船。
你们这代人。
要造出能飞上天的机器。”
有学生问:“苏山长。
真能飞上天?”
苏真猛望向北方天空。
那里曾有颗赤星亮过。
“能。”
他轻声道。
“只要敢想。”
崇祯二十四年冬。
第一场雪落在南京城。
江南咨议局开了第三次大会。
这次议题是“城市照明改造”——是继续用煤气灯。
还是试用新发明的“电灯”?
会场里。
代表们争得面红耳赤。
窗外。
雪落无声。
秦淮河边的画舫里。
歌女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可河对岸的工厂区。
电灯试点的光芒。
已照亮了半边天。
大明这艘巨轮。
在传统与现代的拉扯中。
缓慢转向。
无人能预测终点。
但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感到——变革。
已不可逆。
腊月廿三。
苏明理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新明港(澳洲)发来的。
署名是“墨影余孽清理委员会”。
信中称。
他们在追查墨影残党时。
发现那妖道并未死绝。
其部分追随者三十年前乘船出海。
至今下落不明。
更诡异的是。
最近南洋各岛陆续出现怪事——有土著部落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只留下燃烧的篝火和满地焦黑符咒;
有商船在海上遇见“鬼船”。
船上空无一人。
却传出诵经声。
委员会怀疑。
墨影残党可能在某个海外荒岛。
继续进行着某种邪恶仪式。
而他们手中。
还掌握着半块从忠武王密室盗走的龟甲……
信末附了一张海图。
图上用朱砂标出一个点——那是一片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海图上的群岛。
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归墟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