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熊失踪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逃离——他在爆炸事件后的第二天早上，还照常出现在格物院后院的工棚里，挥汗如雨地捶打那块即将成型的思源机主差分齿轮胚料。中午和几个妖兽兄弟一起吃了饭，抱怨了两句“最近活儿真多”。傍晚收工时，还跟负责看守工棚的老猿妖打了招呼，说要去东山脚下采点夜露草，那是处理齿轮最后一道工序需要的材料。

    然后，他就没回来。

    起初没人觉得异常。夜露草只在深夜凝聚，采集往往要到后半夜。但第二天清晨，老猿妖发现铁背熊的工具整齐地摆在工位旁，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黑月狼王立刻派出三支搜索队。一支沿着去东山的路寻找，一支在净土外围警戒线巡查，第三支由他亲自带领，搜索堡垒内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一无所获。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法术残留。铁背熊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只留下那块捶打到一半的齿轮胚料，和工棚角落一堆用废的铁木边角料。

    消息传开，净土内部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果然是他！”议事会上，赵明激动地说，“做贼心虚，跑了！”

    “也可能是被灭口了。”枯木真人脸色阴沉，“如果他是内鬼的同伙，现在事情败露，被幕后主使除掉，也很合理。”

    “那我们怎么确定？”黑月狼王烦躁地甩着尾巴，“万一他是被人掳走的呢？万一他现在正被云中君严刑拷打呢？”

    没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苏云舟坐在主位，一直沉默。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

    “铁背熊的事，暂时搁置。搜索继续，但不要大张旗鼓。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出一叠纸，分发给在场每个人。

    纸上是一份详细的调查问卷。

    “净土内部信任度匿名评估”

    问卷内容很具体：

    在过去一周，你是否曾对以下人员产生过怀疑？（列表包括格物院所有成员、议事会代表、各小组负责人）

    如果有，怀疑的原因是什么？（可多选：行为异常、言语矛盾、专业能力不符、其他）

    你是否有证据支持你的怀疑？（有/无，如有请简要描述）

    你是否曾因怀疑而改变与某人的正常交往或合作？（是/否）

    你认为当前净土内部的信任危机，最主要的根源是？（外来渗透/内部矛盾/资源压力/其他）

    ……

    总共二十七个问题，涵盖了怀疑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你是否怀疑过自己可能被某种手段影响或操控？”

    “这是什么？”老胡头皱眉，“查内鬼就查内鬼，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这不是查内鬼。”苏云舟平静地说，“这是测量。”

    “测量？”

    “测量信任的‘损伤程度’。”苏云舟指了指问卷，“内鬼可能只有一个，但怀疑会传染。一个人开始怀疑，就会影响周围的人。当怀疑蔓延到一定程度，即使没有内鬼，净土也会从内部崩溃。”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出内鬼——当然要找，但更重要的是，修复信任。而要修复，首先要知道它破损到什么程度、破损在哪里。”

    这个思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用力量解决问题：敌人来了就打，东西坏了就修，有人叛变了就抓。但“测量信任损伤”……这算什么方法？

    “我不同意。”黑月狼王第一个反对，“现在最要紧的是揪出内鬼！不然谁知道下次爆炸会发生在哪里？是粮仓？是水源？还是我们睡觉的床边！”

    “揪出内鬼需要时间，而怀疑蔓延不需要。”苏云舟坚持，“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们至少要知道，怀疑已经扩散到了什么地步。”

    最终，在苏云舟的坚持下，问卷还是发下去了。

    每个人一份，匿名填写，投进议事厅门口的密封木箱。由林小草和李平（两人相互监督）负责统计结果，苏云舟亲自分析。

    三天后，统计完成。

    结果触目惊心。

    净土目前有常住居民一千八百四十三人（包括修士、妖兽、凡人）。收回有效问卷一千七百零五份。

    其中：

    百分之九十一的人承认，在过去一周内对至少一个同伴产生过怀疑。

    怀疑原因排名前三：行为异常（百分之六十七）、言语矛盾（百分之五十三）、专业能力不符（百分之四十一）。

    百分之三十四的人承认，因为怀疑而改变了与某人的正常交往或合作——包括减少交流、拒绝配合、甚至暗中监视。

    认为信任危机根源在于“外来渗透”的占百分之五十八，“内部矛盾”占百分之二十九，“资源压力”占百分之十三。

    最令人不安的是第二十七题：百分之七的人表示，曾“短暂地怀疑过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百分之七……”苏云舟看着这个数字，心中沉重。

    那意味着，至少有一百二十个人，在某个瞬间，产生了身份认知的动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怀疑同伴，而是对“自我”的怀疑。

    而这样的动摇，很容易被利用。

    “数据分析显示，”林小草指着她绘制的图表，“怀疑程度与几个因素强相关：一、与格物院或爆炸事件的直接关联度；二、日常社交圈的大小；三、加入净土的时间长短——新人比老人更容易怀疑和被怀疑。”

    “还有这个。”李平补充，“我们在问卷最后加了一道开放题：‘你最希望净土目前做什么来改善信任状况？’答案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是：公开透明、建立监督机制、增加集体活动。”

    苏云舟将这些结果在议事会上公布。

    “所以呢？”黑月狼王问，“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该抓人还是该办茶话会？”

    “都有。”苏云舟说，“根据数据，我们需要三管齐下。”

    他提出了一个方案：

    第一，成立“内部安全委员会”，由黑月狼王牵头，枯木真人、老胡头、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士组成。委员会负责调查爆炸事件和铁背熊失踪，但调查过程必须公开——每次发现新线索、询问相关人员，都要在公告栏公示（涉及机密的除外）。同时设立“匿名举报渠道”，但举报必须有具体事实，不能是空泛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