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絮絮说了很多关乎昔年宋太妃的事迹,提及陛下的反而少。
狄仁杰没有打断儿子的话,只默默听完。
“其实……他们母子一心,不是武后可比的。况且太后这个岁数,之前有人担心又来一个武后,真是太离谱了。”
狄仁杰睨了儿子一眼。
“耶耶还有什么想问的?”
“陛下为何无其他儿女?”
狄光远一直坦然大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缝。
引得狄仁杰微微眯起眼。
“耶耶。”
“陛下有其他妾室,在扬州时也有点风流轶事。”狄光远没觉得陛下会走隋文帝的路子。
隋文帝年轻时大约和孤独是真伉俪情深,打算一生一世的。
不然不能生十个孩子。
可架不住容颜易老,人心善变。
“是嫌弃那些女子出身低下吗?”
狄光远稍稍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耶耶,当着陛下的面,儿子劝你不要张口闭口提什么出身卑贱之类的言语。”
因为陛下出身真不怎么高贵。
父亲这边不必说,陛下压根没有母族啊。
也居然没有妻族。
“说真的,耶耶。我本来以为陛下没纳正妃便是打算学光武帝,谁成想事儿成了,陛下没必要走那一步。”
皇权走到现在,那是各种案例齐活了。
比如天子实施一夫一妻行不行。
按照隋朝的例子看,大约是行不通的。虽然杨广的上位,独孤皇后出了不少力气,但从隋朝的二世而亡看,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恩爱成了一种昏庸的笑话。
隋朝都亡了啊。
“所以,陛下很介意自己的出身?”
“没办法不介意。”狄光远有些不想说了。
纵然面前是他的父亲。
他也不想继续挖主上的疤。
“你呢?你是什么打算?”狄仁杰看向儿子。
他这样占着宰相的位子,不方便儿子上来。
“陛下与我说的是,可以外放。”
狄光远露出些笑意。
“你愿意外放?”狄仁杰扬眉。
“有什么不愿意?”狄光远语气舒展,“如今儿子圣眷浓厚,且有着和陛下从扬州来的情分,出去外放历练几年时间而已,难道担心被后来居上?”
狄仁杰:“是能者居上。陛下眼看是个耳聪目明的。”
“不过两个皇子是太少了。”
狄光远深受陛下影响,内心时不时地也有很阴暗的想法。
要是有人心狠手辣到杀了一个皇子呢?
陛下岂不是没得选?
有些事,最忌讳没得选。
好在用不着当臣子的操心,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各家小娘子人选定下之时,宫里传出来了好消息。
两位低等妃嫔有了身孕。
不仅如此,两位皇子府上的报喜也是接二连三。
只是李余的神情居然有些可怕。
他坐在书案后,声音冷得如深潭冰水。
“是皇后吩咐停的避子汤?”
“是。”
李余用力阖了阖眼。
而外头来报喜的内侍正战战兢兢。
本来总以为是个好差事,就算怀孕的妃嫔出身低贱不受陛下喜爱,但好歹是陛下登基后的龙子凤孙,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少了赏赐。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殿中其他伺候的人也是大气不敢出。
唯有一路陪着李余上来的心腹内侍低声劝了句:“陛下。消息应该也报到太后处了。”
“按份例赏。”
李余说完便睁开眼,抬脚要走。
“陛下,这是去哪儿?”
“去问问皇后。”
作为陪李余走过那么多年、生下几儿几女的裴氏,她清楚无比地知道李余不要其他人生的根本原因。
不是李余多爱她,而是李余不想要一个‘小李余’。
李余希望自己的孩子都是‘李承乾’‘李泰’‘李治’。
裴氏利落屏退了其他人,然后静静跪下。
“陛下。妾一直很感念您,不管是什么方面。所以这件事,固然对不住您,但妾还是做了。”
李余一听这话,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重新激荡起来。
“你既然感念我待你的一切,为何还要忤逆我的心意?”
他都顾不得用朕。
裴氏到底和他相伴多年,此时仍旧稳得住。
“因为妾听到了一个说法。”
“什么?”
“若是有胆大包天之人杀了大郎和二郎中的其中一人,不说天下,不说陛下,就说妾吧。妾要如何是好?”裴氏已然语带哽咽,面色惨白。
李余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但也被裴氏后半句整不会了。
作为一个母亲,裴氏要怎么面对?
因为当最大的利益者是剩下那个皇子时,不管他能撇得多干净,也是撇不干净的。
“陛下,那到底是皇位。妾不敢赌。”
裴氏咬牙道:“即便陛下因此厌恶妾,妾也想告诉陛下。妾所说的这种情况,只会在陛下仅有二子的前提下发生。”
“对妾而言,陛下多几个皇子,反而会缓和大郎和二郎的关系。虽然新生的皇子构不成威胁,但起码他们兄弟俩不会死盯着对方。”
“确切来说,不止是他们俩。还有他们身边的人。陛下,您想想您的父亲吧,妾不是说玄武门。而是说,您的兄长们。”
裴氏不能接受。
对她来说,大郎二郎是谁都可以。
谁做太子都可以。
但必须都要活着。
李余定定看了裴氏许久,久到裴氏的泪流了满面,极为狼狈。
“就算……朕将来学汉武帝立幼子,你也不后悔吗?”
对于不短命的天子而言,幼子很有优势。
李治不就因为是长孙皇后最年幼的儿子,因此成为最后赢家吗?
裴氏怔忡住了。
“你没想过吗?朕若是和阿娘一般长命,大郎二郎如何是好?到时新生的皇子二十来岁,朕立他们也可以啊。”
李余扯了扯嘴角,却发觉不过徒劳。
对任何皇帝而言,不管他本身才能政绩如何,牵扯到继承人的问题,就是一笔烂账。
怎么英明神武都没用。
他总不能比他父亲更厉害吧?
既然如此,他也肯定不能免俗。
“妾只能顾眼下。”
裴氏闻言自然有所瑟缩,但她管不了了。
“对,只能顾眼下。”李余拉起了她,抚着她一如既往白皙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