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明洛觉得这才符合常理。
带兵的固然有傻子，但高丽人中岂会没有聪明人？
“还好你之前与朕有过言语，此战无法灭了高丽，要不然朕此刻会更……为难。你可知道，道宗和朕提了什么建议？”
李二仰起脑袋望向屋顶，挂着淡淡的笑。
“不能是直接去打平壤吧？”
明洛嘴角抽了抽。
每每大战，总会有人提出这种类似的建议。
好比蜀汉时期诸葛亮老老实实走祁山道陈仓道，也有将领提出直接走子午谷去打长安。
“妾想起子午谷了。”
李二失笑：“说真的，和子午谷比，显得道宗提得非常靠谱。眼下的高丽比那时的曹魏更空虚，唐的国力远甚蜀汉。”
“是啊，就算蜀汉运气好打下长安，但拿什么来守关中？曹魏可以从荆豫江淮中央源源不断地调兵。”
明洛觉得诸葛亮真难。
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养活自己都不容易，还要养兵养战。
“朕听了不是不心动。哨骑来报，敌军来援兵马差不多十来万，可见战报不假，平壤必定空虚。最多一两万守军。”
账很好算，为救辽东城，高丽来了四万援军，李道宗李世绩和对方打过一场，白岩城被围，高丽又来一万援军。
加上此次的十五万和各城留守兵马，高丽也是穷途末路。
“陛下只是心动罢了。”
明洛笑盈盈地给他添茶，茶水弥漫出的氤氲白雾模糊了李二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若朕不是天子，若是朕年轻个二十岁，保不准直接莽过去的是朕，哪里用得着道宗来建议。”
李二沉默许久后道。
他喜欢和明洛无所顾忌地说话，不用在意什么影响，不用端着架子派头，不用说些场面话。
“陛下，我们是大国。”
明洛握住对方仍旧热乎的手。
手心有些湿漉漉的汗意。
“大国没必要去搏，好比只统一了北方的曹魏，都能等着蜀汉吴国内乱，趁机收割就是。”
“高丽现在局势，已经走在自取灭亡的路上。”
好比出身好家世好的人，可以从容不迫地做任何决定，不必焦虑，不必狗急跳墙，不必鱼死网破。
李唐国力在此，只消内部稳定，灭谁都是时间问题。
“你别担心，朕不会打去平壤。”
李二笑意加深。
主要是兵马紧张，又是御驾亲征，安市城也没打下，真莽去了平壤，万一高丽出个英雄人物，来个前后夹击怎么说？
“嗯！”
高延寿、高惠真救援安市城的十五万兵马陆续而至。
数日后，在唐军不断的引诱示弱下，李二和几位将领指挥唐军布阵出击。
这是野战。
而安市城只沉默观望。
此战前后持续两日，唐军歼敌二万余名，俘获无数，薛仁贵继续大放异彩，只是这回他没穿奇装异服，仍旧大呼陷阵，所向无敌。
高延寿、高惠真后率所部三万六千多人降唐。
战后唐军开始心无旁骛地围城。
明洛混迹在伤兵大营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
虽不至于像从前那般苦命，但也是尽心尽力。没办法，她不是能每天晚上熬的小娘子了，一宿没睡人就没精神，有种濒死的感觉。
她这日照样和李二一个点起，两人几乎一道洗漱穿戴，服侍李二披甲后她准备目送对方离去。
“今日还是去医务营？”
“嗯，不好待在这里享福。”大家都那么辛苦，就是做样子明洛也要尽善尽美，不能落了话柄。
李二忍俊不禁，含笑道：“谁还敢说你吗？”他带明洛来，是图自己舒服，有个伴陪着，有个女人照顾起居。
“嘿，都靠自觉。”
凡事等别人来说就没意思了。
一开始就要做起来。
明洛在医务营的作用大约是个吉祥物和判官，具体的事儿不会落在她头上，但会有具体的纠纷闹到她面前。
最夸张的一次是为了一只鸡腿。
且对方一上来就说了，不要补偿要公道！
她当时一听就觉得对方是个刺头。
这世道哪里有公道！
多要点好处才是真的。
等到午时，有热烈蓬勃的阳光洒下来，不少伤兵都寻了个地儿晒晒自己，好些个躺着的重伤兵也被人抬了出来。
明洛则一一打量过去。
各个形容骇人，毁容的，手脚残缺的，有裹得和木乃伊一般的，也有面色惨白的。
他们眼里的光没有因为今日的好天气而明亮起来。
她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再回头又说不上来这份违和感出自哪个人。
她很信自己的第六感。
“娘娘。”
随她左右负责她安保的甲士虚拦了下。
“嗯？”
“那位是小人的堂兄，不知可还有救吗？”甲士悄声问。
明洛稍感意外，能跟在她身边的甲士，首先家世不错，其次本身比较安分守己，对建功立业没有太强烈的欲望。
没成想还有族人真在第一线刀口舔血。
“你领我过去。”
甲士指的方向她没经过过。
“好。”
等明洛温柔耐心地转完一圈，发挥完自己该有的作用后，李二带着近臣随侍以及一堆戎装将领来抚慰伤兵了。
能起身的都在行礼，起不了身的也努力想坐起来，场面渐渐热闹起来，毕竟李二算是马上皇帝，对下也不仅仅是场面活儿，唐军伤兵的待遇不说多好，但伙食俸禄不会被克扣。
包括战后的抚恤补偿都很到位。
明洛没贸然过去露脸，只在不远处瞅着李二爽朗地笑，被众星捧月在中间散发着和太阳一般的光。
就该如此。
光芒万丈地照耀着所有人。
她立在阴影处欣赏着，心情明媚，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很快这轮太阳朝她招了招手。
她也就慢悠悠地过去，恰好路过那一排被推出来晒太阳的重伤兵，脚步不由得一滞。
明洛遵从了自己的直觉，干脆停下来打量了下那名面容可怖，四肢具有伤残的卫兵。
对方似乎也在瞧她，一张化着脓结着疤，五官跟着变形错位的脸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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