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开了胶的鞋跟终于被她抠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硬币或者糖纸,那里面塞着一截只有拇指长的铅笔头,和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糖纸。
“给。”小满把糖纸递给我,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麦芽。
那是用那种老式的红蓝铅笔写的,红色的一头断了,蓝色的一头像是被泪水晕开过。
“记忆检索:昨日15:20分,派出所档案室外墙通告栏”
“视觉重现: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背景是老派出所门口的槐树,右下角署名“张建国与爱女麦芽””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的土路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那是桑塔纳特有的车门铰链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那个黑衣人团伙那种训练有素的战术步伐,反而带着一种老态龙钟的拖沓。
“谁在沟里?出来!”
是老张。
那个在镇派出所干了一辈子,每次来社区办户籍都要顺走一包茶叶的老好人。
顾昭亭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满护在身后,撑着泥泞的沟沿爬了上去。
老张站在警车旁,手里拎着那种早已淘汰的橡胶警棍,警服上的扣子崩得很紧,唯独第二颗纽扣松了一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那不是扣子松了。
那是姥姥临死前还在念叨的规矩:“衙门口朝南开,要是有人扣子不系紧,那就是心门没闭,还能说句人话。”
我强压着颤抖走上前,手心里的户口本被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张叔。”我盯着他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您还记得1987年6月13日那天,镇上的卫生所有多吵吗?”
老张的手猛地按向腰间的枪套,眼神瞬间变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你说啥?”
“我说,那天一共出生了五个女孩。四个都被送去了‘模型社’做数据采集,只有一个,因为父亲偷偷烧了接生记录,才没变成‘霜’字辈的编号。”我把户口本递过去,声音在风里打飘,“您闺女乳名叫‘麦芽’,对吧?”
老张的手僵在枪套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你咋知道?”
“因为您当年怕她被带走,连户口都不敢给她上,只敢把这名字偷偷绣在贴身的衣服里。”
我指了指小满胸口那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字:“她们不一样,她们十四个,十三个被系统注销,一个被标成了‘死胎’。您闺女能活下来,是因为您那时候还是个编外人员,还没资格碰那些‘脏东西’。”
老张的嘴角剧烈抽搐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他猛地一把扯开警服的前襟。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内衬上,就在心脏的位置,赫然用红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麦芽。
针脚粗糙,明显是出自一个笨手笨脚的大男人之手。
“赵桂芳临死前跟我说……”老张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只有穿着这衣服的人,才配碰‘认名泥’。”
“咣当。”
一枚带着体温的金属片从旁边的沟渠里抛了上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老张脚边。
那是刚才顾昭亭捡起的麦壳灯残片。
顾昭亭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一身的血污让他在夕阳下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HS-1987消毒记录篡改时间,是当年十月。”顾昭亭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老张思考的时间,“那正好是您从联防队转正调任派出所的同一个月。您父亲老会计当年做了假账,您就是那个负责把‘医疗垃圾’运输出去的执行人——但现在,您有机会当第十五个证人。”
老张低头看着那残片。
那上面蚀刻着一行只有内部人员才看得懂的工号编码,正是他刚入职时的警号。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催命符。
“老东西,别听他们废话!”
那个拿喷火器的黑衣人显然失去了耐心,枪口猛地调转方向,“把这几个人处理了,组织保你女儿进省城的实验中学!”
这句承诺在平时或许有用,但在这一刻,却像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老张看着小满胸口那个血淋淋的“霜”字,又看了看自己内衬上的“麦芽”。
一种属于父亲的、原始的愤怒压倒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镇警察。
“这里是槐树镇。”
老张突然转身,手里那副生锈的手铐“咔嚓”一声,狠狠地铐住了黑衣人持枪的手腕,“在老子的地界上,轮不到外人拿枪指着孩子。”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窝囊废敢反水,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
但老张比他更快,那是一种只有在这个镇子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练出来的野路子——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梁,同时那只松垮的大皮鞋狠狠踩住了对方的脚趾。
惨叫声中,枪掉进了麦田。
老张像头疯牛一样把黑衣人死死压在身下,扭头冲我们吼:“走!别回头!”
我拉着小满就要往回跑,却发现顾昭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正在扭打的两人,而是死死盯着老张因为剧烈动作而露出的袖口。
在那件磨损严重的警服衬衫袖口上,别着一枚精致得格格不入的袖扣。
那是一枚银质的八角形袖扣,中间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欧泊石,在夕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冷光。
那是许明远最喜欢的牌子。
三天前,我在许明远的衣柜深处见过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只。
“别看了。”顾昭亭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有些‘好人’,只是还没轮到他变坏的时候。”
他一把将我扛起来,另一只手拎起小满,转身就朝那条通往老屋地窖的暗道冲去。
“那个袖扣……”我在颠簸中试图说话。
“那是‘观察员’的信物。”顾昭亭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更快了,“老张抓那个黑衣人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灭口。那个黑衣人知道的太多,而且……级别比他低。”
身后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
那个黑衣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趴在顾昭亭的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麦田。
老张正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那枚袖扣,然后把那把从黑衣人手里夺过来的枪,慢条斯理地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夕阳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正在吞噬麦田的毒蛇。
“回灶台。”顾昭亭跳进暗道前,咬着牙说了一句,“那里还压着最后半截香灰,要是灭了,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