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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药瓶在冰箱第三格冻住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我正蹲在冰箱前。

    

    刺骨的冷气从冷冻层逸出,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膝盖上,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连牙齿都微微打颤。

    

    但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这老旧的压缩机一旦停止轰鸣,整个世界的寂静都会压在我身上。

    

    耳边只剩下那低沉、断续的嗡鸣,像是某种垂死野兽的喘息,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冷冻层的第三格,最幽深、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棕色的药瓶,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像被时间封存的遗物。

    

    那是我昨晚放进去的。

    

    趁着姥姥和许明远在水槽边冲洗碗筷,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我指尖的颤抖。

    

    我用左手小指蓄了半个月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姥爷旧药瓶瓶底标签的一角。

    

    那一点点粗糙的纤维,带着几乎看不见的编号Zt-9374,被我捻进掌心时,像揣着一团火——滚烫、灼痛,却又让我清醒得近乎残忍。

    

    然后,我用快速而隐蔽的动作,将新瓶子换了上去。

    

    新瓶子里装的,是我托人从黑市搞来的强效镇静剂,剂量精确,颜色和原来的药片别无二致。

    

    我把新瓶子放回原位,标签故意朝外。

    

    一个完美的、等待被“意外”弄湿的陷阱。

    

    我能感觉到,楼上那扇正对着厨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

    

    许明远的眼睛。

    

    他在等,等我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在厨房里手足无措,惊慌失措地打翻什么,或者是在寻找什么时暴露我的意图。

    

    他一定认为我昨晚只是起了疑心,想看看药瓶。

    

    他不知道,我已经走在了他前面。

    

    所以我不慌。我的平静,就是对他无声的宣战。

    

    早餐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

    

    姥爷只喝了半碗米粥,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声沉重得可怕,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都隔着令人心悸的停顿。

    

    那声音粗粝地刮过我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滞涩。

    

    许明远立刻站起身,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走向冰箱:“爸又累了,我去拿药。”

    

    就是现在。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在他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斜,脚步一个踉跄,整杯温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他伸向冰箱门的手臂上。

    

    “哎呀!许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您快擦擦!我、我不是故意的!”

    

    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淌下,布料吸水后颜色变深,有几滴顽固的水珠,精准地溅上了他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那个药瓶。

    

    我眼睁睁看着那张被我刻意朝外的纸质标签,上面的字迹瞬间被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灰白色,像被泪水洗过的遗书。

    

    我低下头,一边慌乱地用自己的衣角去擦他湿透的袖子,指尖触到那湿冷的布料,心里却燃着火。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他的喉咙。

    

    他的喉结,在那一刻猛烈地滑动了一下。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被我笨拙举动惹恼的不耐,而是一种深藏的、被打破了固有节奏的惊骇。

    

    “没事没事,晚照,别紧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至少半拍,“标签湿了而已,不影响。我去镇上医院,让王医生再开一瓶就是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步履带着一种急于脱离现场的迫切。

    

    “等等!”我立刻拦在他身前,像个不懂事却格外认真的孩子,“我怕您忘了剂量,我帮您抄下来!”

    

    不等他拒绝,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

    

    这是社区消防安全培训时发的,封面粗糙,纸张泛黄,普通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我翻开一页,用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每日两次,每次半粒”。

    

    我的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焦虑的小学生。

    

    许明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又或许是被我的“关心”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看到,在我写字的时候,我的右手拇指指甲,正在笔记本的背面,用力地刻划着。

    

    纸张的背面,留下了一行无声的密码。

    

    Zt-9374→王医生。

    

    这是我自己留下的证据,是我和这个疯狂世界订下的契约。

    

    它在告诉我,我没有疯,我看到的、感觉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中午时分,王医生准时上门来给姥爷量血压。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是镇上唯一的老西医,也是许明远指定的、专门给姥爷看病的人。

    

    在给姥爷缠上袖带,捏动气囊的时候,他的身体很自然地挡住了许明远的视线。

    

    他的手滑过我的手边,一小团被捏得紧紧的纸条,就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我的掌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冰凉,纸团边缘硌着掌纹,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攥着纸条,一声不吭。

    

    王医生也没有看我,只是平静地报出血压数值,然后对许明远说:“许老师,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药要按时吃,但也要注意观察老人的精神状态。”

    

    送走王医生,我立刻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却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所有的猜测。

    

    “此药学名‘氯氮平’,长期按此剂量服用,会抑制中枢神经,严重时可导致昏迷。同时,其副作用之一,是会让人产生强烈的、”

    

    被注视的幻觉。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湿透的衣料贴在脊椎上,寒意如蛇游走。

    

    我想起昨晚,夜深人静时,阁楼上传来的那一声轻微的咳嗽。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现在我明白了。

    

    那是许明远故意发出的声音,是他精心设计的戏剧里的一环。

    

    他不仅在用药物控制姥爷,还在用心理战术,试图摧毁我。

    

    他要让我相信自己疯了,相信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样,就算我说出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来,他不是在躲着我,他是允许我听见。

    

    好。真好。现在,轮到我让他听见了。

    

    下午在厨房准备晚饭,我一边用力地剁着菜板上的肉,刀锋撞击木板的“咚咚”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战鼓。

    

    一边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大声地问正在择菜的姥姥:“姥姥,许老师可真是个好人啊。我来了这几天,就没见他忘过一次,每天都记着给姥爷吃药呢。是不是?”

    

    我的声音清脆,回荡在不大的厨房里,足以让客厅里正在看报纸的许明远听得一清二楚。

    

    姥姥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摘着豆角。

    

    晚饭桌上的气氛,僵硬得像凝固的水泥。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只有姥爷,依旧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许明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出了我早上掉包的那瓶新药,熟练地拧开瓶盖,倒出半粒药片,准备喂给姥爷。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姥爷嘴唇的刹那,我猛地一拍桌子。

    

    “啪!”

    

    一声脆响,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姥姥吓得一哆嗦。

    

    “你昨天喂的,是这个吗?”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将那个被水浸湿了标签的旧药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人。

    

    “我看见了。你从书房那个书柜的夹层里拿出来的。和我爸以前吃的,不一样。”

    

    姥姥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许明远,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明远拿着药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看那个药瓶,而是将目光投向我,脸上甚至还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晚照,”他轻声说,“你太紧张了。药都是王医生开的,怎么会不一样呢?”

    

    他的声音很稳,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左手,在桌子

    

    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疤痕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蜷缩着翅膀,低头沉睡的鸟。

    

    我记住了这个形状。

    

    就在这时,通往院子的那扇门,门缝里的光影,极快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刚刚有人贴在那里,又在我开口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晚饭不欢而散。

    

    许明远最终没有喂药,只是说等明天拿到新药再说。

    

    他收拾了碗筷,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他知道我知道了。

    

    夜色渐深,院子里传来姥姥关上鸡窝门栓时发出的“哐当”声,金属撞击的余音在寂静中久久不散。

    

    我站在厨房的后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一阵极轻微、却极富规律的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虫鸣,更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种……刮擦声。

    

    像是有人正拿着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地面上,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和专注。

    

    它在告诉听见它的人,黑夜里,有人没睡,也并不打算睡。

    

    他在做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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