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的灯光已经调到了应急模式,惨白的冷光映照着每一张紧绷、汗湿的脸。空气里混杂着臭氧、金属烧灼和淡淡的血腥味——五分钟前一次近失爆炸震裂了侧舷观察窗的内层,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好几个人。
舰长站在中央战术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今年五十七岁,在旧时代海军服役了三十年,退役后又在末世里带着这艘拼凑起来的旗舰挣扎了七年。他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绝境,还是第一次。
战术主屏幕上,代表护盾能量的弧形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数值跳动着下跌:
19%
18%
17%
“护盾发生器过热!三号冷却泵故障!”工程主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嘶哑的哭腔,“我们修不了!管道被碎片堵死了!”
“关掉非必要系统!把所有备用能源导向护盾!”舰长吼回去,声音在颤抖的舰桥里回荡。
“已经在做了!但能量补充速度跟不上消耗!敌方火力太集中了!”
舰长看向屏幕另一侧。那六艘“打击者”级敌舰如同六只黑色的毒蜂,保持着精准的阵型,持续用主炮和副炮进行交替射击。它们并不急躁,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消耗大型猎物的体力。A1和A2位于正前方,舰首聚合炮的光芒已经亮得如同两颗微型红矮星,充能读数即将达到峰值。
而其他方向的四艘敌舰,则用密集的副炮火力压制着“黎明号”的反击,并拦截任何试图靠近的联军舰艇。
就在刚才,两艘拼死冲过来试图掩护的快速护卫舰,在距离“黎明号”不到五公里的地方,被交叉火力撕成了碎片。爆炸的余晖此刻还残留在观察窗外,像一片缓缓扩散的血色雾霭。
“左舷护盾局部过载!”监控员尖叫,“B4区域,护盾失效!”
几乎同时,一道猩红的能量束穿过护盾缺口,狠狠撞在“黎明号”左舷中段。
爆炸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艘战舰像被巨人用铁锤砸中,猛地向右倾斜了至少十五度。舰桥里没固定好的物品飞了起来,两个站在边缘的军官被甩出去撞在墙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灯光疯狂闪烁,部分屏幕瞬间黑屏,又挣扎着亮起,显示着大片代表损伤的红色区域。
“左舷中弹!外层装甲被击穿!第二、第三隔舱失压!自动密封门启动……但有至少二十人被困在里面!”损管主管的声音带着绝望,“火势正在向四号能源管道蔓延!”
“派灭火队!不惜代价堵住缺口!”舰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雷战通讯中断,已经过去五十秒。
雷战……那个重伤的老兵,驾驶着一艘小小的突击艇,正冲向那两艘即将完成充能的死亡战舰。
他能做什么?
舰长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奇迹,“黎明号”撑不过接下来的两分钟。
而一旦“黎明号”被毁……
他不敢深想。
“黎明号”不仅仅是战舰。它是这支远征军的大脑和心脏。所有部队的指挥链路、全局战术数据、后勤协调、伤员转运指令……全部集中在这里。如果这里沉默,外面的联军将变成一群失去头狼的困兽,各自为战,被敌人逐个击破。
更重要的是——
舰长的目光扫过战术台角落的一个特殊通讯界面。那个界面是灰色的,显示着“信号中断”。那是直通苏晚指挥官个人终端的加密频道,自从她进入“神之门”核心区域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但频道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象征。
苏晚在里面。孤身一人,在人类从未踏足过的、敌人的核心地带。她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将人类文明的“火种”,送进“观测者”系统的心脏。
她的行动需要时间。需要外部战场尽可能牵制敌人的注意力,需要“黎明号”这个指挥枢纽保持运转,为她提供哪怕一丝丝的后援可能——尽管这后援如今看来如此渺茫。
如果“黎明号”现在炸成碎片,不仅联军会崩盘,苏晚在里面的所有努力,也可能因为失去外部策应而付诸东流。
她会彻底成为一颗死棋。
孤零零地死在那个冰冷的、非人的地方。
“护盾能量……百分之九!”监控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正前方A1、A2主炮充能读数……百分之九十七!它们要开火了!”
舰桥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艘“打击者”级主力舰的协同齐射,足以在“黎明号”护盾见底的情况下,彻底击穿舰体装甲,直抵核心反应堆。
一次爆炸。一切结束。
舰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全舰,最后通报。”他按下全舰广播的按钮,声音通过每一个还在运作的扬声器,传遍这艘巨大战舰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舰长。护盾即将崩溃,我们正前方有两艘敌舰主炮即将完成充能。”
他停顿了一秒,听着广播里传来的、背景中隐约可闻的爆炸和警报声。
“我命令:所有非战斗岗位人员,立即前往最近的救生艇。战斗岗位人员……坚守到最后一刻。”
“能走的人,活下去。走不了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上这些熟悉的面孔——年轻的通信官,头发花白的导航员,脸上还带着稚嫩的武器操作员……他们都在看着他。
“……让我们给后面的人,多争取几秒钟。”
广播结束。
舰桥里没有人动。
通信官的手指依然按在耳机上,尽管里面传来的大多是杂音和惨叫。导航员死死盯着星图,尽管星图上“黎明号”已经被红色的威胁标志完全包围。武器操作员的手指悬在发射钮上方,尽管他知道剩余的弹药可能连敌舰的护盾都擦不破。
他们选择留下。
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
舰长看着他们,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向主屏幕。
护盾能量:**6%**
A1、A2主炮充能:**99%**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爆炸声,听到通风系统苟延残喘的嗡鸣。
然后——
“舰长!”监控员突然尖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正前方!有高速目标正在切入!是……是友军识别信号!是刚才那艘‘雨燕’突击艇!”
舰长猛地抬头。
主屏幕上,一个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绿色光点,正以疯狂的速度,从侧下方斜插进来,笔直地冲向那两艘即将开火的黑色战舰。
是雷战。
他真的来了。
像一颗扑向烈火的飞蛾。
像一把掷向铁壁的、生锈的匕首。
像……这个绝望战场上,最后一颗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抓住了战术台的边缘,指甲几乎嵌进金属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绿色的光点。
盯着那艘小小的、脆弱的、正冲向死亡的突击艇。
以及,艇上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选择回到战场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