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地形逐渐从破碎的丘陵向相对平缓的荒野过渡。天空却变得不再一样。

    起初是阿飞手下一个眼神最好的侦察兵，在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时，注意到东北方向的云层边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快速移动的银灰色光点。它飞得很高，几乎贴着低垂的雨云底部，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划过天际，消失在南边的云层后。侦察兵报告时，语气有些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眼花，或者是某种罕见的鸟类。

    但紧接着，在上午行军途中，又有两个队员在不同方向看到了类似的、甚至更清晰的景象——流线型的、约莫中型犬大小的银色物体，无声无息地在数百米高空掠过，机身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窗口或标识，只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飞行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在一定区域内进行着规律的折返巡航，像是某种……扫描。

    “不是鸟。”阿飞趴在苏晚身边的一块岩石后，用望远镜追踪着天边又一个正在远去的银色小点，脸色凝重，“鸟没那么快，也没那么……整齐。像机器。”

    “又是‘清理者’的新型号？”旁边的张莽问。

    “不像。”阿飞摇头，“‘清理者’主要在地面活动，就算有飞行单位，之前遇到的也是攻击性很强的种类，外形更……狰狞。这东西，看起来太‘干净’了。”

    苏晚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她的视力不如阿飞，但也捕捉到了那个银点一闪而逝的轨迹。“它在绕圈子。”她指向刚才银点消失的云层下方，“以我们为中心，半径大概……三到五公里。”

    “它在看我们。”岩学着他们的样子趴在旁边，眼睛盯着天空，语气肯定。峡谷生活让他对来自上方的注视异常敏感。

    下午，情况变得更加明显和令人不安。

    那种银灰色的飞行器出现的频率增加了。它们不再只是惊鸿一瞥，而是时不时就出现在队伍行进方向的侧翼或前方高空，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如同盘旋的秃鹫，冷静地观察着地面上缓慢移动的“猎物”。更糟糕的是，每当它们飞临一定高度，队伍里几台勉强能工作的老旧无线电设备（主要是用于内部短距离联络和监听特定频段）就会受到强烈的、毫无规律的杂波干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几乎无法听清任何有效信息。

    “它在发信号！干扰我们，也可能在……告诉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在哪儿！”负责通讯的李小明捂着耳朵，对着被噪音灌满的耳机喊道。

    恐慌开始在队伍中蔓延。被看不见的敌人从空中监视，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比面对地面怪物的冲锋更让人心底发毛。人们行军时忍不住频频抬头看向天空，步伐变得慌乱，队形也松散起来。

    “不要停！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四周地面！”苏晚的声音穿过不安的空气，冷静得近乎严厉，“看天没用！注意你们该注意的方向！”

    她命令阿飞派出的地面侦察范围扩大，重点警惕“清道夫”或其他地面单位的异动。同时，让林悦尝试分析那种干扰信号的模式，看能否找到反制的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林悦在颠簸的行进中，艰难地操作着便携终端，捕捉和分析那些杂乱的电波。“信号结构非常复杂，加密等级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清理者’单位。”她眉头紧锁，“它在持续广播，内容无法破译，但功率不小。就像……就像个不断喊话的灯塔。”她抬起头，脸色发白，“它在标记我们的位置。”

    果然，傍晚时分，当队伍寻找宿营地时，遭遇了袭击。

    不是来自天空，而是地面。三只“清道夫”从一片风化土林后方突兀杀出，直扑队伍中段。它们的出现毫无征兆，避开了外围扩大的侦察圈，选择的时机恰好是队伍疲惫、注意力因长时间警惕天空而有所分散的时刻。

    尽管哨兵及时发出警报，队伍仓促迎战，但这次“清道夫”的行动模式似乎更加协同，攻击也更有针对性，一度试图分割队伍，制造更大的混乱。战斗比上次更加吃力，远征军这边多了两个轻伤，才勉强将“清道夫”击退。

    战斗结束后，人们惊魂未定地清理战场，包扎伤口。阿飞铁青着脸检查“清道夫”的残骸，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已不见银色飞行器的天空。

    “它们是被引来的。”阿飞咬牙道，“那些天上飞的王八蛋，把咱们的位置，实时报给了这些东西！”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还被那些“扫描者”盯着，就几乎永远处于暴露状态，随时可能引来袭击。行军将不再有安全间隙，休息也将成为奢望。

    “能不能打下来？”老吴挥舞着手里的一根铁管，独眼里冒火，“老子受够了被这么瞅着！”

    “飞得太高，太快。”阿飞摇头，“我们的枪打不了那么远，准头也不够。除非它降得很低……”他看向苏晚。

    苏晚沉默着。她在评估风险。主动攻击一个不明型号、不明能力的空中单位，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击，或者引来更多麻烦。但放任不管，队伍将在持续的暴露和袭扰中逐渐被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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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悦，”她转头问，“那种干扰，除了暴露位置，还有其他影响吗？对人的身体，或者对……雷战他们那样的伤员有影响吗？”

    林悦正在检测从“清道夫”残骸上收集的数据，闻言愣了一下，迅速调出之前的分析记录：“信号频谱主要在通讯和遥感波段，理论上对人体直接伤害不大，但长期处于强干扰场中，可能会影响一些精密电子医疗设备的工作，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能有那种设备的话。对生物体的直接影响，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苏晚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灰蒙蒙的天空。此时，恰好又有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在极高的云层缝隙中一闪而过，冷漠地执行着它的巡航轨迹。

    “先防御，适应。”她做出决定，“告诉所有人，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电子设备使用。夜间值守增加对空了望哨，但重点依然是地面。行军路线尽量选择有遮蔽的地形，峡谷、密林、废墟。加快速度，缩短在开阔地带停留的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阿飞和林悦：“同时，想办法。观察它的飞行规律，寻找弱点，或者……看它有没有必须降低高度的时候。”

    “比如？”阿飞问。

    “比如，下雨，起雾，或者它需要更精确地扫描某个特定目标的时候。”苏晚的声音很冷，“我们就是目标。等它靠得足够近……”

    她没有说完，但阿飞和林悦都明白了。

    夜幕降临，营地笼罩在一种比以往更加压抑的气氛中。人们不仅害怕黑暗中的地面威胁，还要提防那不知何时会划过夜空、带来死亡通知的“天空之影”。篝火被要求尽可能减小，烟雾也要小心控制。

    苏晚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风很冷，带着荒原特有的尘土气息。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转过头，发现是岩。这个峡谷青年也正望着天空，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只有一种被侵犯领空般的愤怒和屈辱。

    “在我们那儿，”岩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只有最凶的鹰，才敢一直在一个地方上面绕圈不下来。那是在挑衅，在说底下的人都是它爪子里的肉。”

    苏晚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她问。

    “然后，”岩转过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光，“有本事的猎人，就会找个机会，把它引下来，或者爬到它落脚的地方，弄死它。”

    苏晚微微眯起眼，重新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夜空。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夜还长。而来自天空的注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冰冷，无声，却时刻提醒着他们——

    这片废土，以及废土之上的天空，从未真正属于过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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