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爬过城门,疯狂往皇城方向跑。
一路上,经过的所有人都掩鼻,把他当成了疯子。甚至有小孩嬉闹着向他身上投石子,他都毫不理会,只是拼命朝前赶。
他不敢回家,那伙人人数众多,武功高强,还不知什么时候收买了他的仆人,他不知道回去是否会自投罗网。
至于官府......能做下这等事的,谁知道有多大势力,谁知道京城衙门有多少他们的人。
要是官府故意一拖延,甚至故意破坏了现场,错过了最佳破案时间,谁知道他这全族的血海深仇还能否得报......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救他老娘和浑家,要是去得早,说不定还能保住名节。要是去晚了,就算把人救出来,也只能让她们去死了......
就在精疲力竭的他转过通往皇城的最后一条街角,脚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之时。
一顶八人抬着的大轿恰好缓缓行来。轿子旁边,跟着几个小太监和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蕃子。
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从那轿帘后响起,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关切和责备:“哟,这不是齐舍人么?您这一身......哎呀呀......成何体统!”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肥胖白净的脸庞。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敬忠!
“王公公,下官惨啊,我那......”齐修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直接就扑了过去,要哭诉他那骇人听闻的灭族惨案和家眷无端被卖的荒唐事。
然而,王敬忠却猛然色变,衣袖紧捂口鼻,挥手怒喝:“走开!快点,拖开.......”
原来方才离得远还好,虽然有些腥臊,但他一个太监闻惯了这味道,倒不觉有异。但等齐修靠近,却是一股冲天的腥臭味猛地扑过来,差点没被熏死!
几个蕃子强忍着恶心将齐修架远,其中一个竟呕吐了起来。
他这一呕,连带着其余几个,甚至连王敬忠也跟着干呕了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反胃,王敬忠嫌弃地皱眉:“齐舍人,你这是掉粪坑了?一身屎骚味!”
齐修的表情那叫个委屈,像见了青天般地大哭:“王公公,救救我娘,救救我浑家,还有那九房小妾,呜呜......她们......”
若是平时,王敬忠说不定还会耐心听下去,也许不介意帮点小忙,收获些人情。
但此刻他恶心坏了,生怕跟他在一起待久了,由此更不愿搅和进他的麻烦事中。
他不耐烦地打断齐修的哭诉,声音中带着阴冷和不容置疑:
“齐舍人,你的老娘跟咱家无关。老奴奉旨,请你入宫,立即!”
“可是,我老娘和浑家还在飘香楼等我......”齐修还想挣扎。
“做鸡而已,一时半会又不会死!”王敬忠很不耐烦地训斥:
“是你的事重要还是陛下的事重要?陛下急诏,宣你即刻进宫见驾!你要抗旨吗?!”
齐修没办法,只得跟着王敬忠进宫。
但他这一身味,王敬忠可不敢让他直接见皇帝。
便让人朝他浇了几桶水,勉强冲去那身骚味。再寻来一身七品文官的衣服,让他赶快换上。
齐修在外人面前嚣张,但在王敬忠面前却分外老实,任由摆布。
......
景熙帝已经很多天没有上朝了。
因为与他的大臣们相看两厌!
他现在是满心懊悔裁撤锦衣卫这个自毁耳目的行为。
若不是他这个操作,也不至于让这些文臣们抱团来架空他。
他有心恢复锦衣卫,可对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又怕所托非人,万一又被刘朔给收买了,他就真成笑话了。
这个人选并不好找。
在他心中,几乎满朝都是乱臣贼子!许多肯定都投靠刘朔了!
唯有中书舍人齐修,因为检举过苏应泰,是绝无可能投靠刘朔的人,被他列为第一人选。
所以命王敬忠去宣他进宫。
结果王敬忠一去两个时辰,就在他等得都不耐烦之时,王敬忠终于回来复命。
“皇爷,齐舍人带来了!”
“这么磨蹭!”景熙帝先是略微训斥,然后一挥手,
“宣!”
然后齐修被带了进来,在景熙帝面前恭敬地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景熙帝隐隐从齐修身上闻到一股怪味,又见他头发都是湿漉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不过他找齐修有要事,对此也没太在意。
让他平身后,便摆出帝王的威严,沉声道:“齐爱卿,可知朕找你何事!?”
按正常的套路,齐修应回“臣愚钝不知!”“请陛下明示!”然后皇帝再讲让他来如何如何。
可齐修见他如见救星,只想赶快找他申冤查明凶手报仇,并救出老母和妻子,能忍着完成觐见的礼仪已是强行克制的结果。此刻哪还还顾得上皇帝打他做甚?
只见齐修泪如泉涌,扑通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闻者伤心。
“陛...陛下啊......”他因极度伤心、悲愤、屈辱而哽咽,泣不成声:“臣...臣...老母......还有妻子.......都被......还有臣...全族......”
他似乎想要一口气将自己今天的悲惨遭遇讲给景熙帝,可巨大的情绪波动下,他每说一个字都在抽搐,话音到路边都变了形,景熙帝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似乎他在说他的家眷跟亲戚?难道是族亲间闹矛盾分家产?景熙帝心中猜想。
可这又跟他这个做皇帝的有什么关系,他才懒得管一个七品都不是的小官家里狗屁倒灶的龌龊事!
毕竟要用他,景熙帝还是尽量摆出副好脸色,“齐卿,你的家里那点小事先放一放!朕找你,事关大周江山社稷,不可轻忽!”
齐修跪在地上,自顾自地哭诉着,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知道自己泣不成声的说话,完全没被眼前的皇帝听清。
突然听到景熙帝说,要他把家里的小事放一放,他如同被扼住了喉咙!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他感觉自己都在疯了?
小事?
是说他全族男丁被虐杀是小事,还是说他母亲和所有妻妾可能正在青楼被逼着接客是小事!
怪不得重臣们都要反他。
这特么就是一个昏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