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2日,农历正月廿四,宜:祭祀、治病、破屋、坏垣、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岁,在无锡市梁溪区山北街道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夫妻店,我和媳妇潇潇两个人,接点打印复印、招牌横幅的活,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潇潇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说,人健康就好,钱慢慢赚。
问题就出在这个“健康”上。
我的肚子,这几年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一米七二的个子,一百八十六斤,腰围三尺一。潇潇给我买的衬衫,扣子总是崩开;晚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她经常把我踹醒,让我侧着睡。去年体检,脂肪肝、高血脂、血压临界,医生拿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说:“陈先生,你这个体重,要控制了。”
我每次都点头如捣蒜,说好好好,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减肥?太难了。跑步跑两步就喘,节食饿得两眼发昏,吃减肥药拉得腿软。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做一个快乐的胖子,等哪天脑梗心梗,一了百了。
直到那天早上。
2026年3月12日,农历正月廿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潇潇端着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忽然说:“陈默,你看新闻了吗?”
我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写着:
“山北街道“赘肉换牛肉”健康减重挑战赛火热报名中!”
我咽下嘴里的油条,来了点兴趣。
潇潇念给我听:“凡是参加活动的人员,可以赘肉换牛肉——减重1斤赘肉,换1斤牛肉或3斤牛骨;减重2斤赘肉,换1斤牛尾巴;减重3斤赘肉,换1斤牛内脏,含牛百叶啥的;减重4斤赘肉,换1斤牛舌。多减多得,每人封顶兑换20斤赘肉。提倡适度减肥!”
她念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我减一斤肉,他们就给我一斤牛肉?”
“对呀!”潇潇兴奋地说,“你想想,你减二十斤,就能换二十斤牛肉!现在牛肉多贵啊,五六十块钱一斤呢!你要是换牛骨,能换六十斤,够咱们吃一冬天!”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坨软塌塌的肉在我手心里晃了晃,像一只慵懒的肥猫。
“哪有这种好事?”我狐疑地说,“街道办发福利?他们哪来那么多牛肉?”
潇潇往下翻了翻:“上面写着呢,是跟本地一家爱心企业合作的,赞助商叫‘惠丰肉业’,说是支持全民健身,回馈社会。喏,还有红头文件呢。”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瞅了一眼。确实,大红公章盖着,无锡市梁溪区山北街道办事处,鲜红鲜红的,看着挺唬人。
“陈默,”潇潇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肩膀上,“你就当是为了我,减一减行不行?你那呼噜,我实在受不了了。而且医生说你再胖下去真的危险……”
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心里一软,把油条往盘子里一扔,拿起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活动规则写得很详细:报名时间3月12日到3月15日,活动周期一个月,4月15日统一称重验收。报名地点就在山北街道便民服务中心,带上身份证就行。兑换的牛肉可以当场领,也可以累计到最后一次性领取。
最动旨在倡导健康生活方式,请参与者科学减重,切勿极端节食或过度运动,如有身体不适,请立即停止。”
“你看,人家多贴心。”潇潇说。
我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斤牛肉,按照现在的市价,值一千多块钱。当然,钱是小事,主要是潇潇那眼神——她多久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结婚七年,激情早就磨没了,每天就是柴米油盐、各玩各的手机。可现在,她眼里有光。
为了那点光,我觉得值。
“行,”我把碗一推,“报名!”
潇潇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她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老公你真好!”
我被她亲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山北街道便民服务中心。
服务中心不大,一个大厅,几个窗口。最里面那个窗口排着长队,清一色的胖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期待又忐忑的表情。我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个跟我差不多体型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后脖颈的肉堆成三道褶。
“你也来换肉?”他回头看我一眼,自来熟地搭话。
“嗯,试试看。”我说。
“我早就想减肥了,就是没动力。”他拍拍肚子,“这个好,有奔头。减一斤赚一斤,多划算。”
我点点头。
队伍移动得很慢。我踮起脚往前看,发现最前面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给报名者量血压、测体脂,旁边还有人在拍照登记。墙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赘肉换牛肉,健康伴你行”。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瞳仁几乎占了眼眶的一大半,看人的时候有点木木的,不太像正常人的眼神。
“身份证。”她说。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她接过去,在一个平板电脑上扫了扫,然后递回来一张表格。
“填一下,然后去旁边测体脂。”
我接过表格,趴在台子上填。姓名、年龄、住址、联系方式,还有一栏是“期望减重目标”。我想了想,在那一栏里填上了“20斤”。
既然要减,就减个封顶。
填完表,我去旁边测体脂。那个穿白大褂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动作慢吞吞的。他让我站在一个体脂秤上,按了几个按钮,然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半天。
“陈默是吧?”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对。”
“初始体重186斤,体脂率32.7%。”他在表格上盖了个章,“目标减重20斤,4月15号来复称。记住,要科学减重,不要乱来。”
“知道知道。”我接过表格,准备走。
“等一下。”老头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没事。记得4月15号来。”
我没多想,转身走了。
回到家,潇潇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我爱吃的。我愣了一下,说:“干嘛?断头饭啊?”
“去你的!”潇潇白我一眼,“这是给你加油鼓劲的!从明天开始,你就只能吃草了,今天好好吃一顿,就当告别宴。”
我笑着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真是好吃。我嚼着嚼着,忽然有点舍不得。
从明天开始,就要跟这些东西说再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久久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潇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轻轻咂一下嘴。
我侧过身,看着她。
结婚七年,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而我,已经从当初那个一百四十斤的精壮小伙,变成了如今这个油腻的中年胖子。
确实是该减减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隐约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又像是有人在轻轻磨刀,嚓,嚓,嚓。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大概是楼上邻居在挪家具吧。
我没多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