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日,农历正月十四,宜:纳采、祭祀、祈福、出行、修造,忌:嫁娶、开市、安葬、破土。
我的生日在三月初。
往年的这一天,母亲总会提前一周打电话来,絮絮叨叨地问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总是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问完了又匆匆挂断。
但今年不同。
今年正月十四的晚上,我坐在老陈家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两根筷子横在碗上,热气腾腾地往上飘。面是母亲亲手擀的,葱花切得细碎,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记得我不爱吃煮太老的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可我一口也吃不下。
因为面的旁边,摆着一张纸。
纸是A4大小,普通的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抬头是三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同意书。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默儿。”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她坐在八仙桌的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那是她三年前嫁给老陈时戴过的。
她在笑,可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
“你十八了。”她说,“成年了。”
老陈坐在她旁边,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姿势亲昵又自然。他也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小伙子了,该懂事了。”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堂屋的门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摇晃。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那是潇潇的房间,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老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你妹妹也有一份。”他说,“一模一样的。”
我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潇潇不是我亲妹妹。
三年前,我母亲带着我嫁进老陈家。那时候我十五岁,她十四。老陈的妻子死了两年,留他一个人拉扯闺女。媒人上门说亲,说两家都是单亲,凑一块儿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我妈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老陈有手艺,会修农机,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去。他来我家提亲那天,拎了两条鱼、一兜子苹果,站在门口嘿嘿笑着,露出那口黄牙。
我妈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我觉得挺好。
嫁过去之后,日子果然比从前宽裕些。老陈对我算不上多好,但也谈不上坏。他话少,喝了酒话才多,喝醉了就红着眼圈念叨死去的媳妇,念叨完了倒头就睡。我妈伺候他,给他打洗脚水、煮醒酒汤,像伺候另一个儿子。
她好像也不觉得苦。
潇潇呢,是个闷葫芦。我们在一个桌上吃饭,在一个屋檐下睡觉,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说的话加起来,三年也不过百句。她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睛,吃饭的时候拿筷子一粒一粒数米,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根,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老陈提起她就叹气:“这孩子,让她妈惯坏了。”
我不知道她妈是怎么“惯”她的。我只知道,每次老陈喝了酒喊她,她脸上的血色就会褪得干干净净。
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是元宵节,街上已经开始挂灯笼了。可我的生日面摆在面前,没人提吃的事,也没人提明天。
老陈把那页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默儿,”他说,“叔跟你妈商量过了。你跟潇潇,也都不小了。”
我没动。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慌慌的,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也不敢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默儿,你……你先看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字很多,条款密密麻麻,但意思很简单——这是一份婚约同意书。甲方陈默,乙方陈潇潇。同意人:陈建国(父)、张秀兰(母)。落款处四个签名格,空着三个,只填了一个名字:陈建国。
老陈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成了这副德行。
“我跟秀兰结婚三年了,”老陈说,“咱两家早就是一家。你和潇潇结了婚,那是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把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叔,”我说,“我跟潇潇……”
“怎么?”老陈的眉毛挑起来,“嫌弃你妹妹?还是嫌弃这个家?”
“不是——”
“那就是嫌弃你妈?”他打断我,“你妈跟了我三年,我省吃俭用供你念完高中,你考上了大学,学费我出。你倒好,翅膀硬了,想飞了?”
我妈拽了拽他的袖子:“建国……”
老陈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比我矮半个头,可那眼神压下来,沉甸甸的。
“陈默,”他说,“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咋样?”
我沉默着。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答,脸上浮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跟他平时喝醉时念叨死去媳妇的笑容一模一样。
“行,”他说,“你慢慢想。我去看看潇潇。”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掌落在我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默儿,”他压低了声音,“你妈身子不好,你知道的吧?”
我的脊背僵住了。
他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灯泡在头顶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两只手叠着放在桌上,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妈。”我喊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默儿,”她的声音很轻,“你就……签了吧。”
“妈!”
“签了吧。”她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都签了吧。”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子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老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潇潇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她也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老陈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闺女也同意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情。她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病人,平静得让人觉得害怕。
“签吧。”老陈说。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笔,一支递给我,一支递给潇潇。
我接过笔,笔杆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潇潇接过笔,垂着眼睛,在同意书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很秀气,跟我潦草的签名摆在一起,像一对不相干的人被硬凑到一张纸上。
老陈拿过两张纸,对着灯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他说,“正月十四,好日子。明天元宵节,后天十六,宜嫁娶。”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行了,都早点睡。”
他揽着我妈的肩膀往外走。我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得我分辨不清。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老陈消失在了黑暗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潇潇。
灯泡还在晃。风还在灌。桌上的长寿面早就凉了,荷包蛋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潇潇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潇。”我喊她。
她抬起头。
我想说点什么,问她愿不愿意,问她害不害怕,问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哥,”她说,“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
厢房的门开了又关,灯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在那碗凉透的长寿面旁边,站在那页签过字的同意书曾经躺着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动。
我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