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的左肩正在熔化。

    这不是比喻。

    紫黑色的虚空能量是世间最恶毒的强酸，特种合金装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滚烫的铁水顺着庞大的身躯流淌，在半空中就蒸发成腥臭的黑烟。

    驾驶舱内，凄厉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警告：动力炉核心受损，输出功率骤降40%。”

    “警告：结构完整性已跌破临界值。”

    艾琳娜无视了视野中疯狂闪烁的红色弹窗。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头正在狞笑的虚空领主身上。

    那怪物大概以为自己赢定了。

    它确实有理由这么想，毕竟，它刚刚废掉了人类文明最强的战争兵器。

    “格里菲斯，带所有人后撤。”

    艾琳娜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

    “大人？”格里菲斯一剑劈翻两头嘶吼的变异体，满是血污的脸猛然抬起。

    “退到安全线以外，立刻，这是命令。”

    不等格里菲斯再问，艾琳娜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她重新接管了科林的最高控制权。

    精神链接的反馈是潮水般的剧痛，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大脑，那是机体在哀嚎。

    很痛。

    但前所未有的清醒。

    “科林，还在吗？”她在意识深处轻声呼唤。

    那个笨拙的炼金灵魂，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像个弄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不哭。”

    艾琳娜的指尖在虚空中的控制面板上划过残影，她在重写系统的核心权限。

    “我们来玩个游戏，叫‘炸个痛快’。”

    “警告：正在解除动力炉安全协议！”

    “警告：以太回路过载120%…250%…500%！”

    “警告：检测到不可逆自毁程序！”

    艾琳娜的指尖，悬停在最终的确认指令上。

    “确认。”

    一声轻语。

    原本因重创而动作迟滞的钢铁巨人，身形猛然一僵。

    下一秒，沉闷的雷鸣从它的胸腔深处滚滚而来，仿佛一颗星辰在其中被点燃。

    每一寸黯淡的符文回路，都被绝望的赤红色瞬间灌满。

    那不是能量充盈的辉光，是毁灭与爆炸的前兆。

    虚空领主巨大的独眼瞳孔骤缩。

    野兽般的直觉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想要后退。

    太迟了。

    “抱住它。”

    艾琳娜下达了此生最冰冷的指令。

    仅剩一条右臂的钢铁巨人，爆发出超越巅峰状态的恐怖速度。

    它放弃了所有攻击与防御的姿态。

    它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个最原始的无赖，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悍然撞了上去。

    右臂如钢铁镣铐，死死锁住虚空领主的脖颈。

    残破的双腿化作巨型铁钳，绞住对方的下盘。

    虚空领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无数触手化作黑色狂鞭，疯狂抽打在科林的后背。

    每一次抽击，都让厚重的钢板凹陷、崩裂、穿透。

    但科林，这块正在走向毁灭的废铁，纹丝不动地焊死在它身上。

    “就是现在。”

    城墙之上，艾琳娜迎风而立，狂风将她的长发吹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她没有闭眼。

    她没有祈祷。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再见，我的骑士。”

    轰——！！！

    世界，失去了声音。

    没有火焰，没有烟尘。

    视野所及的一切，都被一个纯白的光球所取代。

    那是足以驱动一座城市十年的高纯度以太，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失控，所产生的真空奇点。

    紧接着，光球无声地膨胀。

    吞没了科林。

    吞没了虚口领主。

    吞没了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

    那是希望镇工业力量的巅峰，也是它最悲壮的绝唱。

    毁灭性的冲击波延迟了两秒才抵达，城墙上所有的旗帜瞬间化为齑粉。

    艾琳娜撑开护盾，任由风暴撕扯着她的衣角。

    她静静地，看着远方那朵冉冉升起的，巨大而丑陋的蘑菇云。

    当光芒终于散尽。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洞的内壁，是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还在冒着丝丝热气，如同大地一道狰狞的伤疤。

    没有虚空领主。

    没有钢铁巨人。

    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空气中浓烈的臭氧气味，证明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殉爆。

    战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残存的虚空生物，仿佛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失去了指挥中枢，一片片地崩溃、倒下，融化成滩滩黑水。

    结束了。

    简单得不真实。

    惨烈得理所当然。

    ……

    三年后。

    希望城，中央行政大楼。

    艾琳娜将最后一份文件丢进“已批阅”的文件筐，毫无形象地瘫进铺着天鹅绒的巨大靠背椅里，发出一声满足而疲惫的长叹。

    “我真后悔。”

    她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喃喃自语。

    “当初真该让乌瑟尔那个蠢货把这里夷为平地，那样我就不用每天面对这堆关于‘下水道第17次堵塞’和‘地精工会威胁要集体罢工’的破事了。”

    格里菲斯侍立在旁，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他早已换下骑士铠，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胸前那枚象征新帝国最高军事统帅的齿轮星辰勋章，熠熠生辉。

    “陛下，请注意您的言辞。”

    格里菲斯将茶杯稳稳放在她手边，动作优雅得像一位世袭的管家。

    “另外，地精们的要求合情合理，他们新研发的蒸汽涡轮机，确实让我们的工业产值提升了十二个百分点。”

    “陛下……”艾琳娜痛苦地用手捂住脸，“求你，别用这个词称呼我，听起来像在骂人。”

    “这是新议会全票通过的，对您最崇高的敬称。”格里菲斯面不改色。

    艾琳娜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三年前的那场战争，用最粗暴的方式，重塑了整个大陆的格局。

    教廷的审判骑士团，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山峰砸碎了脊梁骨。乌瑟尔带残兵狼狈逃回圣城后，迅速被政敌弹劾，最终在屈辱中被送上了绞刑架。

    失去武力威慑的教廷，在希望城推出的“廉价魔导暖气片”和“全民义务教育”面前，信仰防线一溃千里。

    毕竟，神能不能让你死后上天堂，没人见过。

    但希望城的暖气，是真的能让你在冬天不被冻死。

    菲尔德公爵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精。

    他在看到那座山飞起来的瞬间，就果断把家族徽章换成了希望城的齿轮标志，如今正以“帝国元老”的身份，在自己的封地里安享晚年。

    至于虚空……

    艾琳娜摩挲着指间的戒指。

    “系统任务：终局（已完成）”

    “评价：S。你用一种极度野蛮却充满工业美学的方式，建立了属于凡人的新秩序。”

    “奖励：自由。”

    那个曾经聒噪的系统，在那天之后，再没发布过一条任务。

    它还在，像个沉默的后台程序，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底层稳定，却再也不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今晚有安排吗？”艾琳娜忽然问。

    格里菲斯怔了一下：“如果您是指国务晚宴……”

    “不，我是说，我们俩。”

    艾琳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大陆如今最雄伟的城市。

    林立的烟囱喷吐着干净的白色蒸汽，一辆辆魔导列车在错综复杂的空中轨道上无声穿梭，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博林炼金工坊，您忠实的朋友”之类的广告语。

    这是一个喧嚣、拥挤、充满了烟火气的世界。

    不再是神明的试验场。

    而是凡人的家园。

    “没有。”格里菲斯走到她身后，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身影，“我的时间，永远属于您。”

    艾琳娜转过身，凝视着这个从矿坑里就追随着她的骑士。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像初见时那般，干净，纯粹。

    “那走吧。”

    艾琳娜解开繁琐的领扣，将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

    “去哪里？”

    “去喝酒，去吃路边摊，去亲眼看看，我们创造的这个该死又迷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涌入，刺得人眼眶有些发热。

    “对了，格里菲斯。”

    “在。”

    “下次再有不长眼的神棍跑来传教，”艾琳娜回头，狡黠一笑，“别再费劲扔山了。”

    “博林那小子最近捣鼓出来的‘洲际快递’，听说射程很远，让他们试试精准度。”

    格里菲斯终于没能绷住，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遵命，我的女王。”

    厚重的门扉缓缓关上。

    走廊里，清脆的高跟鞋声，带着某种轻快的节奏，渐行渐远。

    办公桌上，那份《新帝国宪法草案》被风吹开。

    扉页上，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批注：

    “别指望神明，去信赖你自己，和你手中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