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仲春。
东南沿海的海风温润潮湿,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福建无名渔村的海岸。历经三年苦心经营,万山南风据点早已褪去初建时的简陋,成为隐秘而坚实的海上根基。
背山的造船工坊内,斧凿声声,郑氏旧部工匠日夜赶工,打造出一艘艘坚固耐浪的远洋福船;临海的暗港之中,物资囤积如山,药材、玻璃、绸缎、火器配件分门别类,整装待发;渔村内外,万山子弟乔装渔民、货栈伙计,将据点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当地官府都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陈明远站在海岸礁石上,望着茫茫东海,衣袂被海风掀起。
三年来,他坐镇南风,收拢郑氏工匠,稳固沿海据点,打通台海隐秘航道,虽小有成就,却始终困于清廷海禁的枷锁。台湾归清后,东海私商断绝,南洋航道被封,万山的海上商贸,仅能在沿海一隅辗转,难成大器。
西域西源借策妄阿拉布坦之势,商路通达西域全境;辰谷启动青云计划,布局清廷中枢;唯独东南海上,依旧受制于人。
刘飞曾在密信中叮嘱:“海者,天下之途,亦万山之退路。锁国之下,更需破局;乱世之中,科技为先。”
陈明远深明其意。
清廷闭关锁国,闭目塞听,视海外为蛮夷之地;而万山若想长久立足,绝不能困于内陆,必须放眼四海,打通东洋商路,更要搜集海外新知、西洋技艺,弥补中原之缺。
这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亲自率队,扬帆东渡,直抵日本长崎,开拓万山第一条远洋商路。
此去凶险万分。
清廷厉行海禁,寸板不许下海,水师战船日夜巡弋,一旦被查获,便是杀头之罪;东海风高浪急,暗礁密布,海盗出没,远洋航行九死一生;日本江户幕府厉行锁国,仅开放长崎一港,管控严苛,外人寸步难行。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陈明远毫无惧色。
他挑选南风据点最精锐的十二名子弟,皆是精通航海、水性卓绝、擅长隐匿的好手;征用据点最新打造的中型福船,船身坚固,吃水深、抗风浪,可远洋航行;为掩人耳目,船首高悬**“李记商号”**的旗帜——这是西源李毅在西域取得的合法商旗,跨域使用,足以混淆官府耳目。
船上货物,皆是日本稀缺、价值连城的珍品:
辰谷工坊烧制的透明琉璃、彩色玻璃器皿,在日本堪称稀世奇珍,贵族争相追捧;苏先生秘制的止血金疮药、滋补药材,是日本武士、医者梦寐以求的良药;更有十支精简版龙山火枪,作为秘藏样品,不对外售卖,只作结交权贵之用。
所有火器、密档、情报,皆藏于船底暗舱,以渔获、海盐层层掩盖,天衣无缝。
启程之日,月黑风高,潮水初涨。
陈明远一身短打,头戴斗笠,与据点子弟拱手作别,纵身登船。船工扬帆,橹桨划水,福船悄无声息驶离暗港,避开清军水师巡弋航线,借着夜色掩护,驶入茫茫东海,一路向东。
远洋航行,远比想象中艰险。
十余日里,狂风骤雨数次席卷海面,巨浪拍击船身,船板嘎吱作响,众人呕血不止,数次濒临倾覆;暗礁隐于水下,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海盗快船在远海游弋,陈明远率弟子沉着应对,凭借精湛航海术迂回避让,有惊无险。
一路颠簸,一路坚守。
十余日后,海平面尽头终于出现连绵的海岸线,长崎港的轮廓,清晰映入眼帘。
长崎,是江户幕府锁国体制下,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
幕府严禁日本国人出海,更严禁西洋人随意入境,仅允许中国、荷兰两国商人在此通商贸易,港内关卡林立,武士持刀巡守,管控森严到了极致。港内聚居着唐船商人、荷兰商馆馆员,以及负责翻译联络的唐通事,是东洋与中原交流的唯一窗口。
福船缓缓驶入长崎港,按照幕府规矩停泊指定区域。
陈明远早已备好对策,不直接露面,先以重金结交港内资深唐通事。唐通事常年周旋于幕府与华商之间,贪财务实,收了厚礼,当即满口应允,为陈明远牵线搭桥。
三日后,在唐通事的引荐下,陈明远换上中原富商袍服,以李记商号东主的身份,拜会长崎奉行。
长崎奉行是幕府派驻长崎的最高长官,手握通商生杀大权,素来倨傲,对寻常华商不屑一顾。可当陈明远将一箱箱晶莹剔透、做工精美的玻璃器皿呈上前时,这位奉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艳的光芒。
日本本土烧制瓷器闻名天下,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无瑕、流光溢彩的玻璃。杯盏、花瓶、镜屏,件件巧夺天工,堪称绝世珍宝。奉行爱不释手,反复把玩,对陈明远的态度顿时温和恭敬。
陈明远言辞谦卑,礼数周全,自称河西商贾,因中原海禁,辗转南洋,远赴东洋,只求合法通商,绝不触犯幕府律法,愿按时缴纳商税,供奉珍品。
奉行得了重礼,又看中李记商号的奇货可居,当即拍板应允:特许李记商号在长崎指定区域贸易,提供仓储、通行便利,保障商船安全,幕府武士不得随意盘查刁难。
一纸通商许可,让万山在东洋站稳了脚跟。
长崎港内,华商云集,荷兰商馆矗立,东西方文明在此短暂交汇。陈明远借着通商之便,游走于港内市井、商馆之间,一边打理商贸,一边暗中打探海外讯息。
不久后,他在荷兰商馆附近,结识了几位潜心研究兰学的日本学者。
兰学,是日本士人通过荷兰人传入的西洋学问,涵盖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火器、造船等诸多领域。在锁国的日本,兰学学者如同暗夜孤灯,偷偷窥探着西方世界的真相。
陈明远通晓多国商贸语言,又见识广博,与兰学学者一见如故。
酒肆之内,烛火之下,学者们卸下防备,向这位中原富商吐露了外界的惊天变局——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一个清廷君臣从未知晓、从未在意的新世界。
“陈先生,中原之外,天地广阔。欧洲诸国,早已不是蛮夷小邦。”一位须发花白的兰学学者抚着书卷,沉声说道,“英吉利、法兰西、尼德兰(荷兰),诸国争霸海上,战船纵横大洋,火炮之威,远超东洋与中原;各国变法革新,政体剧变,市井工商,日新月异。”
“西洋造船术,龙骨坚固,帆索精巧,可横渡大洋,远渡重洋;西洋火炮,膛线精密,射程更远,威力更猛;西洋天文、历法、测绘,精准无比,能测星象,能绘海图……”
学者们滔滔不绝,将欧洲的政治变革、科技飞跃、航海霸权,一一告知陈明远。
陈明远端坐席间,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生长于中原,久闻清廷自诩天朝上国,视四海为化外之地;可今日方知,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西方诸国在海上争霸,科技狂飙突进,而大清闭关锁国,固步自封,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万山不求争霸天下,却求火种不灭。
西洋的科技、书籍、仪器,便是万山未来立足的底气。
陈明远当即下定决心,不惜重金,求购兰学学者手中的西洋典籍与仪器。
学者们本就渴望将学问传于中原,又见陈明远胸襟开阔、敬重学问,当即应允。数日之内,陈明远以十倍高价,购得西洋天文历法书、航海海图、火器铸造图谱、数学几何典籍、医学解剖手稿数十卷,更买下西洋望远镜、象限仪、航海罗盘、小型火炮模型等精密仪器。
所有典籍仪器,皆用油纸包裹,装入密箱,藏于福船暗舱,避开幕府武士的层层搜查。
在长崎停留一月,陈明远圆满完成使命:
打通日本长崎商路,确立长期贸易协定;结交兰学学者,获取西洋核心情报;搜集海量西洋典籍与精密仪器,填补万山科技空白。
启程归国之日,长崎奉行亲自相送,馈赠日本漆器、白银、硫磺,以示交好。
福船扬帆起航,顺着洋流,一路向西,重返福建南风据点。
十余日后,船只平安靠岸。
当一箱箱西洋典籍、仪器被抬入南风据点密室时,陈明远望着眼前的珍宝,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九死一生的东洋冒险,终获全胜。
他当即提笔,写下密信,详述日本之行始末、长崎通商格局、欧洲变局详情,连同西洋典籍清单,一并以信鸽传往辰谷,呈交刘飞。
湘赣幕阜山,辰谷基地。
刘飞展开密信,翻阅西洋典籍目录,指尖微微颤抖。
玻璃通商、东洋商路、兰学新知、西洋科技……陈明远此行,为万山打开了一扇望向世界的窗。
他提笔批复,字字铿锵:
“明远此行,功在千秋。海禁锁国,不可闭耳目;盛世安稳,不可忘危局。西洋典籍,速速整理研读,工匠研习,子弟传习。万山不争霸,却需知天下;不称帝,却需强自身。东海之路,自此常开;四海之眼,自此长明。”
密令传回东南,南风据点灯火通明。
郑氏工匠围坐西洋海图前,钻研造船技艺;情报吏员伏案翻译西洋典籍,记录火器原理;少年子弟手持望远镜,观测星象,研习航海之术。
康熙四十一年的东海,风平浪静。
清廷依旧闭关锁国,沉醉于盛世幻象;
江户幕府依旧锁国自守,偏安一隅;
而万山的南风船队,已冲破海禁迷雾,驶向远洋,将世界的真相,带回了这片沉睡的土地。
西域有西源,中枢有青云,东海有南风。
三线布局,已成定局;
四海视野,自此开阔。
陈明远站在海岸,望着东升的朝阳,心中笃定。
这场海上冒险,不是终点,而是万山走向世界的起点。
前路漫漫,风浪依旧,但万山的航船,已然扬帆,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