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手握兵权,远离本土,殖民万里,财富无数,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异心。
可他沉默良久,缓缓闭上双眼,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鄱阳湖大战,陛下以弱胜强;
五大世家密谋倾覆,被陛下弹指粉碎;
王保保蒙古铁骑,被大明火器打得溃不成军;跑到欧洲现在都没看到人影,估计已经死于黑死病了。
西班牙舰队远洋而来,被大明铁船火炮直接轰碎;
更不用说,陛下手中掌握着最核心的火器制造技术、迫击炮、火枪、战船、火药配方、金融体系、宝钞控制权、后勤补给线……
他们这些海外将领、驻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命脉全在大明本土。
所有火器、弹药、军械、铁甲、粮草、药品、战船维修、科技图纸,全部由大明本土供给。
一旦陈善断了后勤,断了科技,断了火器弹药,他们在海外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只是一群拿着刀矛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更何况,大明如今国力鼎盛,国库百亿白银,宝钞通行世界,军力冠绝全球。
科技领先当世数百年,海外殖民地所有商贸、金融、交通,全都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他们这些所谓的“藩镇大将”,不过是陛下放在海外的“看家人”罢了。
想造反?
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中,有不甘,有无奈,更有彻彻底底的臣服。
“你们不必再劝了。”
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陛下既然敢召我回京,就早已算定一切。
我等在海外,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命脉皆在朝廷手中。
火器、科技、后勤、金融,无一不在陛下掌控之中。没有大明,我们什么都不是。”
“陛下雄才大略,心如沧海,手段通天,我朱元璋……斗不过,也不敢斗。”
众将闻言,尽皆默然,脸上的急切渐渐化为颓然。
他们心中都明白,王爷说的,是实话。
朱元璋挥了挥手,沉声道:“传我命令:
全军移交防务,蓝玉接掌美洲驻军,汤和、邓愈、沐英各赴镇守之地;
本王携世子朱标,武宁公徐达,及三千亲卫,即日登船,返回申城,向陛下述职。”
“王爷!”众将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朱元璋语气一厉,
“我意已决!做大明的忠臣,远胜过做海外的孤魂。
陛下待我不薄,封王赏爵,予我兵权,让我名留青史,我朱元璋,不能负陛下,更不能负大明!”
当日下午,朱元璋便开始交接军务。
蓝玉、徐达、邓愈、沐英四将齐齐前来拜别,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心中同样清楚,陛下这一手布局,既是封赏,也是制衡,更是牢牢将海外疆域,锁在大明版图之内。
三日后,开平港码头。
巨大的大明三级铁甲战船停靠岸边,风帆高悬,旗帜猎猎。
朱元璋一身蟒袍,带着面色略显紧张的世子朱标,踏上甲板。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他亲手打下、亲手治理繁华的美洲大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便化为决然。
“开船——!”
随着一声令下,战船缓缓驶离港口,破开万顷碧波,向着东方,向着大明申城,全速航行。
海风吹拂着朱元璋的须发,他望着茫茫大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京,见陛下。
做忠臣,守大明。
其余念想,尽数断绝。
万里之外的申城皇宫内,陈善接到朱元璋遵旨启程的密报,嘴角微微一扬,淡淡一笑。
一切,尽在掌握。
洪武十二年九月中旬,大西洋至太平洋的远洋航线上,三艘悬挂着“开平王朱”旗与大明龙旗的三级铁甲战船,乘风破浪,昼夜不息,向着东方申城全速驶来。
朱元璋立于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华夏海岸线,心中依旧忐忑难安。
他这一路行来,无数次设想过回京后的结局——或被软禁深宫,或被削夺兵权,或被寻个罪名悄然赐死……
毕竟,古往今来,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降王悍将,鲜有善终。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千年不变的帝王铁律。
世子朱标陪在身侧,低声道:“父亲,此番回京,陛下当真会放过我们?”
朱元璋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陛下心胸,非你我所能揣度。
只是我等早已无反心、无反力,只求陛下念在数年拓土之功,给一条活路。”
战船驶入东海,抵达申城港外十里时,申城水师早已列队相迎,百艘炮舰分列两侧,礼炮轰鸣二十一响,这是亲王归国的最高礼遇。
朱元璋见状,心中更是一松,却依旧不敢大意。
当日午后,战船稳稳停靠申城皇港。陈善并未摆开国君架子,只令文正王张必先、
武忠王张定边、诚意伯刘伯温三位重臣亲往码头迎接,规格之高,礼遇之厚,远超朱元璋预料。
“开平王一路辛苦,陛下在明政殿等候多时。”
朱元璋整理衣冠,携朱标缓步下船,一路入宫。
沿途所见,更是让他心神巨震。
申城早已不是他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三十八层钢筋混凝土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水泥路面车马通行无阻;
蒸汽马车穿梭往来,工坊烟囱林立,隐约可见齿轮、轴承、蒸汽机械日夜运转;
街边学堂书声琅琅,百姓衣着整洁,面带安乐之色;
商埠之上,万国商贾云集,金发碧眼的洋人、卷发深目的阿拉伯商人、棕肤的印第安使者,随处可见,一口生硬汉语不绝于耳。
这哪里是人间都城,分明是传说中的天宫仙境。
朱元璋一路看,一路叹,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一丝疑虑,尽数被这盛世盛景击碎。
步入明政殿,陈善一身明黄龙袍,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温和,并无半分杀气与威严压迫。
“臣,朱元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携朱标,恭恭敬敬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开平王平身。”
陈善抬手,语气平和亲切,“数年海外征战,劳苦功高,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锦凳。
朱元璋落座,垂首不敢仰视,静待陛下发落。
陈善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开门见山,直言交心:
“朱元璋,朕召你回京,你一路之上,是不是怕朕杀你?怕朕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
这话太过直白,朱元璋浑身一震,慌忙起身跪倒:“臣……臣不敢!”
“你没有什么不敢。”陈善语气依旧平和,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你这样功盖天下、拓土万里、曾为一国之主的人,都留不得。”
朱元璋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浸透脊背。
可陈善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坦荡:
“但朕,不是那些帝王。”
“你在海外,平定欧陆、横扫奥斯曼、开发美洲、安抚土着,为大明打下万里殖民疆土。
为大明聚得无尽财富,让大明之声威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此等大功,朕感激还来不及,何谈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