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徐达起得很早。

    

    多年行伍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就会醒来。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住处，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院子的门虚掩着。他推门出去，走到街上。

    

    清晨的信阳城，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有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还有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

    

    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往学堂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笑。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服，匆匆忙忙地往工厂方向赶。

    

    徐达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一步爬到大将军的位置。

    

    他见过无数城池，攻下过无数城池，也守过无数城池。

    

    可那些城池，在他眼里只是军事要塞，是用来争夺、用来防守、用来交换的东西。

    

    可这座城不一样。

    

    这座城，不是为了打仗建的，是为了让人好好活着建的。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路过一个早点摊，他停下脚步，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小凳上慢慢吃。

    

    油条炸得酥脆，豆浆磨得细腻，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顿早饭都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几个食客聊天。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大顺的皇帝被陛下抓来了，就是那个朱元璋。”

    

    “来了又怎么样？投降了呗。”

    

    “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处置什么？人家是主动投降的，又不是被抓来的。

    

    听说陛下昨晚亲自设宴招待，客气得很呢。”

    

    “那是陛下的气度。换了我，可做不到。

    

    那朱元璋当年可没少给咱们添麻烦，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你懂什么。陛下说了，天下是一家，都是华夏子孙。

    

    以前打打杀杀，那是各为其主。现在归顺了，就是一家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过去，一起建设新天下。”

    

    徐达默默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放下过去，一起建设新天下。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徐达手上沾了多少大明的血？他自己都数不清。

    

    陈善真的能放下？真的能不记恨？

    

    他忽然想起昨晚宴会上的情景。陈善对他很客气，谈笑风生，没有一点芥蒂。

    

    可那是真的吗？还是装出来的？

    

    吃完早饭，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前。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京城大学”四字。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大学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手里都抱着厚厚的书本。

    

    徐达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栋楼，来到一片开阔的操场前。

    

    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上体育课。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一个老师的口令下做着各种动作。

    

    徐达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动作和军队里的操练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灵活，更有节奏感。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徐将军？”

    

    徐达转身，看到一个中年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文官的袍服，笑容温和。

    

    “在下宋濂，太学祭酒。”

    

    那人拱手道，“徐将军有兴趣来太学看看？”

    

    徐达还礼：

    

    “原来是宋先生，失礼！徐某冒昧了。只是随便走走，不想打扰了贵学。”

    

    宋濂笑道：“不打扰。徐将军若是有兴趣，在下可以带您四处看看。”

    

    徐达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宋濂带着徐达在太学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大学分了许多科，有经学科、史学科、算学科、农学科、工学科、医科等等。

    

    每个科都有自己的教学楼、实验室、藏书室。

    

    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想学的科目，学成后由朝廷分配工作。

    

    徐达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个大学，不是那种只教四书五经的老式学堂，而是教实用技能的地方。

    

    学农的，会教怎么种地；学工的，会教怎么做工；

    

    学医的，会教怎么治病。这些学生毕业后，会成为农技师、工程师、医生，去各地服务百姓。

    

    “这些都是陛下的主意。”宋濂道，

    

    “陛下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

    

    百姓需要什么，就学什么，就做什么。

    

    当官的就要学什么？”

    

    徐达沉默了一下，问道：“那学打仗的呢？”

    

    宋濂笑了：

    

    “有，武科。不过武科不在太学，在武备学堂。

    

    徐将军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徐达点点头，忽然问道：“宋祭酒，徐某有一事不明。”

    

    “徐将军请讲。”

    

    “你们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濂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徐将军这个问题，在下很难回答。

    

    陛下是个很复杂的人，有时像个小孩子，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有时又像个老学究，什么都想琢磨明白；有时又像个铁血君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

    

    在下跟了陛下这些年，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点，在下可以肯定。”

    

    “什么？”

    

    “陛下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宋濂道，

    

    “他做的每一件事，不管看起来多奇怪，多不可思议，最后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水泥路，是为了让商贾走得快；工厂，是为了让百姓有活干；

    

    学校，是为了让孩子能读书；抚恤制度，是为了让当兵的没有后顾之忧。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人。”

    

    徐达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所以你们才愿意跟着他？”

    

    宋濂笑了：“不只是愿意跟着他，是愿意为他去死。”

    

    徐达怔了怔，忽然想起了自己。他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愿意为他去死吗？

    

    当然愿意。可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朱元璋对他有知遇之恩，是因为他们一起出生入死，是因为他们是兄弟。

    

    可这里的官员、百姓，对陈善的那种感情，好像不太一样。

    

    那不只是感恩，不只是忠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是希望。

    

    这些人跟着陈善，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他们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日子会越来越好，天下会越来越好。

    

    这种希望，比任何恩情、任何忠诚都更牢固。

    

    他忽然有些羡慕。不，是很羡慕。

    

    徐达从大学出来，已是晌午。他本想回住处，却在街上遇到了刘伯温。

    

    刘伯温也一个人在外面逛，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两人相见，都有些意外。

    

    “伯温兄也出来走走？”徐达问。

    

    刘伯温点点头：“这信阳城，处处都是学问，不出来看看，岂不是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