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队伍在景州城外扎营。
朱元璋坐在篝火旁,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马皇后端着一碗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喝点粥吧,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朱元璋接过碗,却没喝。
他忽然道:“妹子,你说那陈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皇后沉默了一下,道:“我没跟他接触过,说不好。
但今日这一路走来,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在濠州,你跟郭子兴闹翻,带着咱们二十四人去定远招兵。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你就跟我说,总有一天,要让跟着咱们的兄弟都能吃饱饭、穿上衣、住上房。”
朱元璋点头:“记得。”
“后来咱们占了应天,得了江西湖广,你又说,要让治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马皇后轻声道,“可是重八,咱们做到了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说话。
“咱们在应天的时候,百姓的日子确实比元朝时好了些。
可后来地盘越来越大,仗越打越多,要粮要人要钱,百姓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马皇后道,“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打天下哪有不苦百姓的。
可今日这一路走来,你看看那些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脸上的笑,不是装出来的。
那个周知府说起明皇时,眼睛里有光。
以前他在你手底下当差时,何曾有过这样的神采,我看到了眼里都泛着希望的光!
那些农人听说咱们是从北平来的,看咱们的眼神……
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低声道:“你是说,我不如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皇后摇头,“我是说,或许咱们输得不冤。
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远处,刘伯温也在看着篝火发呆。
李善长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道:“伯温兄,你今日一路都没说话,在想什么?”
刘伯温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一首诗。”
“诗?”
“嗯。今日过景州时,看到路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
刘伯温念道,“‘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
老农哪知将军意,却笑将军空自忙。’”
李善长怔了怔:“这是……”
“百姓刻的。”
刘伯温道,“说的是去年有个大顺的将军路过,要征粮,结果那村的农人告诉他,他们的粮早就交了,交的是大明的粮,不是大顺的粮。
那将军气得要杀人,农人们却笑他——你在这里忙活什么?
这片地早就不归你管了。”
李善长沉默。
刘伯温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望着南方的夜空,轻声道: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咱们读书人,总以为自己懂得多,可今日我才知道,真正的学问,不在书里,在那条水泥路上,在那块试验田里,在那个叫‘工厂’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李善长,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善长,咱们输得不冤。
三日后,队伍抵达黄河岸边。
时值初春,黄河水势不大,但依旧浊浪滚滚。
渡口边停着十几艘大船,船工们正在忙碌地搬运物资。
朱元璋站在岸边,望着对岸。
黄河以南,就是大明真正的核心地盘了。
这些天他一路走来,已经见识了太多让他震惊的东西,可他隐约觉得,那些只是开胃菜。
“上位,请上船。”周文兴恭敬地道。
朱元璋点点头,大步踏上跳板。
马皇后、朱标紧随其后,然后是徐达、刘伯温一行。
船缓缓离岸,驶向对岸。
朱元璋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问周文兴:“对了,这黄河如今是从山东入海了,沿途情况如何?”
“是。”周文兴道,“洪武三年,陛下下令改道。
调集二十万民夫,耗时一年半,硬生生把黄河从淮河故道改到了山东,从利津入海。
钱粮花了无数,从未拖欠分毫,百姓所以很积极配合!”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改黄河难道这么容易吗?
他当年也想过。
黄河泛滥,淮河淤积,苏北年年水患,不是淹了庄稼就是淹了村子。
可那得花多少钱?得征多少民夫?得调度多少物资?
他算过一笔账,就算把整个大顺的家底都砸进去,也不够。
“花了不少银子吧?”他问。
周文兴笑道:“上位上船时没注意吗?那渡口的石碑上刻着呢。”
朱元璋一愣。他上船时还真没注意。
刘伯温在旁边道:“我看了。洪武三年二月开工,洪武四年七月竣工,历时一年零五个月。
累计动用民夫二十三万七千四百余人,耗银四百八十二万两,粮食一百三十万石。
阵亡民夫二百一十七人,伤者八百六十三人。
朝廷拨付抚恤银两、免除其家赋税三年。”
他顿了顿,轻声道:“每一条,都刻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沉默了。
四百八十二万两。这个数目,他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他敢这么花吗?不敢。
可陈善敢。
他不光敢花,还敢把每一笔账都刻在碑上,让来来往往的百姓都看见。
船到南岸,朱元璋踏上黄河以南的土地。
这一脚踏下去,他彻底愣住了。
南岸的码头,和北岸完全是两个世界。
码头本身是水泥铺的,平整得可以当镜子照。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吆喝的小贩、等船的旅客,熙熙攘攘却井然有序。
码头后方,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路两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树下是排水沟,沟里的水清澈见底。
更让朱元璋震惊的,是那些建筑。
他抬头望去,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城墙上飘扬着大明的赤红旗帜。
城墙不算太高,但城外却有大片他从未见过的建筑。
那些建筑方方正正,整齐划一,高的有五六层,矮的也有两三层,全都是灰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他艰难地开口。
“申城的外城。”
周文兴道,
“陛下定都后,在信阳旧城外新建了新城。
城内所有建筑,都是这种水泥楼房。最高的八层,是工部和太学的大楼。
上位到了就知道了,站在八层楼上,能看见整个申城。”
朱元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只是听说,现在亲眼所见,还是给了他视觉上极大的冲击!
徐达策马上前,也是满脸震惊。
这位百战名将见过无数城池,从大都到应天,从武昌到成都,可这样的城,他从未见过。
“这城……怎么攻?”他喃喃道。
汤和在旁边嘀咕:“攻什么攻,咱们不就是被攻下来的么……”
徐达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队伍沿着水泥路继续前行。越往前走,朱元璋越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路边不时有马车驶过,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轮也不是寻常的木轮,而是包裹着一层黑色的东西,滚过路面几乎听不到声音。
周文兴说那是橡胶轮,橡胶是从南洋运来的,工部加工后包在车轮上,减震又耐磨。
路边的村庄也和北边不同。
那些村庄里的房子,大多也是水泥建的,整齐排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村口往往立着石碑,刻着村名、人口、耕地面积、去年的收成。
有些村子还有学堂,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朱元璋忍不住让队伍停下,走到一个村口。
村口有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他们这一行人衣着不凡,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