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战场,
四月初三,太原府城外三十里,明军大营。
陈龙蹲在一门刚运到前线的迫击炮前,拿手指头戳炮管,烫的。
“这玩意儿,在山西真的好使?”他问身后的兵仗局随军匠官。
匠官姓秦,四十来岁,手粗得跟树皮似的,是信阳兵仗局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头一批火器匠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点头如捣蒜:
“回总司令,此批小炮专为山地作战改良,炮管短两寸,全重减轻十二斤,两人抬着翻山越岭不费劲。”
陈龙没吭声,眯着眼往北望。
四月的山西,风还是硬的。
黄土高原上的春天来得晚,树才冒芽尖,地皮还冻着。
远处太行山脉的余脉横亘如屏,雁门关的方向隐在薄雾里。
他从信阳出发时,陛下亲自送他到城外。
“山西是硬骨头,”
陈善说,
“邓愈在那里蹲了好几年,修城、练兵、囤粮,比徐达在山东下的功夫不差。
而且山西地形险要,不是德州那种平原,你的小炮未必施展得开。”
陈龙当时拍胸脯:“陛下放心,臣就是扛着炮爬,也把邓愈从山西扛出去。”
陈善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他只说了一句:“打一城,安抚一城。不许急。”
陈龙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五遍,过了太原,过了汾州,过了霍州,现在蹲在太原府城外,还在过。
“总司令。”
参谋长余东海凑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军情汇总,
“邓愈的最新部署摸清了。”
陈龙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念。”
“邓愈主力约八万人,分驻三处:太原府两万,大同府三万,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外三关一线约两万。
另有一万骑兵为游兵,沿汾河谷地机动,前日刚在介休与我军前锋交过手。”
“介休?”
陈龙皱眉,“他敢放骑兵到介休?那是太原南边二百里。”
“我军取平阳、霍州太快,邓愈没料到我军火炮能随步兵翻过韩信岭。”
余东海顿了顿,“介休一战,我军伤三百,毙敌骑八百。
邓愈的骑兵千户当场被俘,供称——没见过打得这么远的炮。”
陈龙乐了。
“他当然没见过。”
他说,
“这炮是信阳兵仗局去年冬才定的型,射程比德州那边用的还远二百步。
邓愈蹲在大同几年,上哪见去?”
余东海也跟着笑,但笑得很克制。
“总司令,还有一事。
邓愈在大同城外挖了一圈壕沟,宽三丈、深两丈,沟底插了尖木桩,壕沟后是土墙,墙后才是火炮阵地。
据细作回报,那壕沟挖了整整两年年。”
陈龙没笑了。
三丈宽、两丈深,挖了两年。
邓愈这人,他是知道的。
这是个狠人,最早跟谁朱元璋打天下的人,不说有多厉害,但做个统帅没问题。不考虑武器装备的因素,他的布局无可挑剔!
虽然大明都在努力发展,但他知道,邓愈这几年在大同没闲着。
“传令各军,”
陈龙说,
“太原府围而不攻,主力先取汾州、沁州,扫清太原外围。
太原城的守军,让他们在城里多待几天,看看外头是怎么变的。”
他顿了顿。
“另外,给信阳发报:山西地形,小炮堪用。
邓愈守大同,壕沟三丈,臣正在想办法。”
山西,汾州。
汾州城不大,城墙是元朝至正年间修的,高不过两丈,厚不过一丈五。
守城的邓愈部将姓耿,叫耿天喜,是个四十来岁的千户,带三千人守此城。
明军围城时,耿天喜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炮口,没说话。
他手下有个百户凑过来:“大人,明军的炮……”
“看见了。”耿天喜打断他。
他当然看见了。那些炮跟寻常火炮不一样,炮管短粗,炮口朝天,支着两脚铁叉。
炮手两人一组,抬着炮就能跑,根本不用炮车。
他在大同听邓愈说过这种炮。
“探子说是迫击炮,”邓愈当时指着从信阳弄来的密绘图样,
“曲射,弹道陡,能翻过城墙打城里。射速极快,一门顶咱们三门。”
耿天喜当时问:“那怎么防?”
邓愈沉默了很久。
“没得防。”他说,“除非你也造出来。”
耿天喜现在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至少两百门那种炮,忽然懂了邓愈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大人,要不……”百户欲言又止。
“要不什么?”耿天喜没看他,“投降?”
百户不吭声了。
耿天喜握紧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他守汾州三年。
三年前他带五百人来,三年里修缮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好不容易攒下这三千人。
他老婆孩子都在大同,邓愈替他养着。
“传令各门,”他说,“死守。”
辰时三刻,明军开始炮击。
两百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
不是打城墙,是打城里的兵营、仓库、街道。
炮弹落地炸开,砖石迸溅,房倒屋塌,火光冲天而起。
耿天喜蹲在城楼箭垛后,听着一波接一波的爆炸声,脸色铁青。
“他们为什么不攻城?”他咬牙,“光往城里砸炮,什么意思?”
没人答他。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停歇。
耿天喜探头往外看。明军阵中,一骑策马而出,到城下三百步勒马。
是个传令兵,手里没拿兵器,只举着一面白旗。
“耿千户!”
那人喊,嗓门奇大,“我家总司令说了,汾州城防修得不错,您守城三年不易。
今儿这一轮炮,是给您看看我军的家底。”
耿天喜没应声。
那人继续喊:
“总司令说了,您若降,汾州百姓不伤一人,您麾下士卒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
您若还想守,我军即刻开始第二——轮——炮——击——”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生怕他听不清。
耿天喜站在城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边那个百户又凑过来,这回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要不……咱先撤?明军这炮,咱城里实在没处躲……”
耿天喜没答。
他想起邓愈。
想起那年大战,他被一块飞石砸断左臂,是邓愈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邓愈自己断了一根肋骨,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血把两个人的战袍都浸透了。
他闭上眼。
“开城门。”他说。
四月初五酉时,汾州易帜。
耿天喜跪在陈龙马前,盔甲未解,低着头不吭声。
陈龙下马,亲手把他扶起来。
“耿千户守城三年,城防修得扎实,士卒训练有素。”
陈龙说,“陛下常说,邓愈带兵有方,他手下的将官都是能打的。”
耿天喜仍然低着头。
“我降了邓帅。”他说,声音发涩。
陈龙没接这话。
他拍了拍耿天喜的肩膀:
“你麾下三千人,愿留的编入我军,待遇与明军同。
愿去大同的,发给路费,派人护送出境。”
耿天喜终于抬起头。
“总司令就不怕我回去再领兵跟您打?”
陈龙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