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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药与忘
希望的火种虽然已在南宫祖坟的石室中被点燃,但要将这希望熬成能治愈沉疴的解药,其间横亘的艰难险阻,却远比想象中更为陡峭崎岂。《南宫医典》固然是无价之宝,解毒篇亦言之凿凿,可方剂上那些墨字化为现实中的药草,却需要跋涉千山万水,甚至突破某些常理的界限。
主药三味,龙胆草、雪见、七星花。
龙胆草虽是苦寒峻烈之品,但宫中太医院的药库深处,因着历代帝王偶有“肝火炽盛”之症,确也珍藏了一些品相上佳、年份足够的陈年佳品。老院判亲自带人,在积尘盈寸的架子深处,翻出了几只密封极好的紫陶罐,启封后,那扑鼻而来的、纯粹的清苦之气,让懂行的人精神一振。药是有了,但分量不多,仅够数剂之用,每一钱都显得弥足珍贵。
雪见,名字清冷,性更寒凉。此物喜生极北苦寒之地的雪山阴坡,汲取冰雪灵气而生,叶片狭长如刃,叶背覆有银白色细绒,能“涤荡血分”,是祛除深入血脉之毒的要药。此物宫中虽有少许储备,但多为历年北境藩国或地方进贡的贡品,存量稀少,且保存不易,药力恐有折损。萧靖昀亲自验看,发现库存的雪见干品色泽黯淡,香气已散,显然并非极品,甚至能否发挥出医典所述“过心”之效,尚是未知之数。他眉头紧锁,一面将现有的雪见小心封存备用,一面立刻遣人,拿着绘制的图样和重金悬赏的文书,通过内务府和五娃那无孔不入的“储蓄互助社”网络,向北方各大药行、甚至深入雪山采药的药农高价求购新鲜或妥善保存的极品雪见。一时间,京城药市暗流涌动,雪见的价格被炒得翻了几番,却依旧有价无市,真正符合要求的,迟迟不见踪影。
然而,最令人束手无策的,却是第三味主药——七星花。
此物在《南宫医典》中被描述为“形如北斗,色若星芒,生于绝壁石髓,夜放微光,七日而凋”。它还有另一个名字,“七心莲”,取其花瓣七片,状若莲心之意。它不仅生长环境苛刻,只在人迹罕至的绝壁石缝中依靠渗出的石髓滋养生长,花期更是短暂得仅有七日,且采摘时机必须精准,过早则药力未成,过晚则花谢效失。最要命的是,此花离土即枯,采摘后必须立刻放入特制的、以寒玉或万年冰髓雕琢的“冰玉匣”中密封保存,方能维持其药性不散。否则,不出一个时辰,花瓣便会迅速萎蔫、化作黑灰,灵性全无。
萧靖昀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他亲自钻进太医院浩如烟海的药柜深处,逐屉逐格翻找,手指被陈年积尘和干燥的药草染得发黑;他拿着盖了东宫印信的帖子,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稍有名气的药铺,从气派辉煌的“回春堂”、“济世堂”,到深藏陋巷的祖传老店,甚至乔装打扮,混入药材黑市打听。他开出的价码,从百两、千两,一路飙升到万两,只为求一株七星花,哪怕只是关于其下落的可靠消息。
五娃也发动了他的“商业天赋”。他将七星花的图样和特征详细描述,印成小册,分发给“储蓄互助社”里那些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商贾储户,承诺但凡提供有效线索者,不仅有重金酬谢,更可永久享受储蓄社的“至尊VIP”待遇,存款利息上浮三成。京城内外,茶楼酒肆,甚至漕运码头、镖局行会,都隐隐流传着“东宫在重金寻觅一种奇花”的消息。然而,数日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要么是张冠李戴,误将相似的“七叶一枝花”、“七星草”当作目标;要么是捕风捉影,言之凿凿说某处绝壁有见,待派人冒险探查,却一无所获。
太医院那位须发皆白、已历三朝的老院判,被萧靖昀追问得实在无法,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追忆与无奈:“殿下,老朽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天佑二十三年,先帝在位时,见过一次这七星花。乃是北境黑水都督府进贡的寿礼,统共就三株,装在尺许见方的寒玉匣中,由八百里加急,沿途以冰覆之,日夜不停送至京城。那花……当真如书上所言,花瓣七片,排列如北斗,即便在玉匣之中,亦隐隐有星辉流转,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先帝珍而重之,藏于内库。后来……似是因太后凤体违和,用去一株;又有一株,据说赏赐给了当时一位极有声望的方士炼丹;最后一株,下落不明,许是年深日久,保管不当,失了药性,也就废弃了。自那以后,老朽再未听闻有七星花现世。此物实乃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强求不得啊……”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在现实的凛冽寒风中,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萧靖昀将自己关在东宫那间被他称为“实验室”的偏殿里,整整三日。殿门紧闭,除了定时送些清水饭食,不许任何人打扰。烛火通明不熄,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他如同疯魔了一般,将《南宫医典》的“解毒篇”及相关的附录、批注,乃至前后所有可能与“蚀髓”毒或解毒原理相关的只言片语,都翻来覆去地研读、抄录、比对。地上、桌上、甚至榻上,都铺满了写满推算过程和疑问的纸张。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形容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向绝望低头的光芒。他绝不相信,南宫家的先祖会留下一个无法配齐的解毒方!这其中,必有玄机,必有替代之法,或者……被忽略的关键!
就在第三日的深夜,烛火已将尽,萧靖昀撑着昏沉的额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解毒篇”附录中一段关于药性相生相克、五行配伍的艰深论述时,指尖忽然在一行几乎被忽略的蝇头小楷旁停住了。
那行小字,以朱砂批注,笔迹与正文不同,更为古拙遒劲,显然是后世阅读医典的南宫先人所添。字迹细小,又位于页面边缘,极易被忽略。萧靖昀几乎是扑到灯下,举着琉璃放大镜,一字一字地辨认:
“注:七星花,秉北斗星精,辛散入骨,追风拔毒,乃解‘蚀髓’入骨之毒之关键。然此物生于绝险,得之不易,若实在不可得,有一替代之法,其效或更胜之。”
萧靖昀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替代之物,乃南宫氏嫡系血脉之泪。泪为心之液,又经百药之体淬炼,蕴含血脉本源生机,其性至纯,其效至柔,可直透骨髓,安抚药性,引导龙胆、雪见之药力深入毒根,徐徐化之。用之得当,其效倍于七星花之刚猛。”
“然,此法有严苛禁忌:其一,需中毒者同源至亲(父母、子女、同胞兄妹)之泪,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方有奇效。他人之泪,或隔代之亲,皆不可用,强用反生排斥。其二,取泪需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不可强逼,不可作伪,否则泪中无‘情’,药效全无。其三,用量极少,三滴即可,多则无益。此乃泣血之心,非比寻常。慎之,慎之!”
“另附警示:万不可再信方士‘以南宫血脉直接入药’之邪说!切记!”
找到了!柳暗花明!萧靖昀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激动,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案,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替代之法!南宫血脉之泪!其效倍于七星花!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凝重。至亲之泪……需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
大哥的至亲,父皇、母后、他们这几个弟弟妹妹,还有璇玑。
璇玑太小,平日里就是个乐呵呵、没心没肺的小家伙,除了饿肚子、困极了,或者心爱的玩具(比如奶嘴)被抢走,几乎不怎么哭。就算哭,那点金豆子,够接三滴吗?更重要的是,要她“发自内心悲恸关切”地为父亲流泪,对于一个尚不懂生死、不解病痛的一岁多的孩子而言,太过强求了。
父皇……萧靖昀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且不说父皇是否肯为大哥落泪,即便肯,那泪中又有几分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悲恸关切”?更多的是天威难测吧。
母后……母后自然是肯的,也会真心悲痛。但大哥所中之毒,追根溯源,与当年父皇痴迷方士、母后无力阻止乃至间接促成试药,脱不开干系。母后的泪中,恐怕自责、愧疚、悔恨会多于纯粹的关切,这……是否会影响药效?医书未明言,但萧靖昀不敢冒险。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他们兄弟几人了。萧靖昀自己试了试,想着大哥病弱的模样,心中酸楚,眼眶发热,但似乎还差那么一点“悲恸”的引子,泪水只在眼眶打转,未能落下。五娃……那小财迷,提起大哥的病是真心难过,但要他瞬间哭出来,恐怕得告诉他大哥的病需要花光他所有私房钱买药才行,而且那眼泪的成分……萧靖昀摇摇头。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人。
萧靖昀收拾好医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开紧闭三日的殿门。外面天光已亮,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满身的疲惫与焦躁。他径直走向萧靖安常住的那间僻静宫室。
萧靖安正在庭中练剑。灰袍束袖,剑光如练,起落之间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繁复花巧的、纯粹的力度与速度。听到脚步声,他挽了个剑花,收势而立,气息平稳,看向萧靖昀,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萧靖昀没有寒暄,直接将“解毒篇”翻到那页朱批,递了过去,指着那行关于“血脉之泪”的小字。
萧靖安接过,就着晨光,迅速看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抬起头,看向萧靖昀,声音平稳无波:“需要多少?怎么取?”
“三滴。至亲之泪,自然流泻,发自内心悲恸关切。”萧靖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医书上的要求,“二哥,我们几人中,唯有你……或许可以。”
萧靖安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问:“想什么?”
“想点伤心事。”萧靖昀道,“越想越好,越伤心越好。想到眼泪自己流出来。”
萧靖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我没有伤心事。”
萧靖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二哥,自幼便是这般,情绪极少外露,欢喜是淡淡的,愤怒是冷冷的,悲伤……似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他像一块被冰雪封冻了太久的石头,坚硬,沉默,承担着一切,却仿佛将所有的柔软与脆弱都深深埋进了冻土之下,连自己都快要遗忘。
“二哥,”萧靖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试图刺破那层坚冰,“你有没有想过,大哥的病,从你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咳。从三岁,咳到十三岁,咳到二十三岁,咳到如今三十三岁。你看着他从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团子,咳成如今这般清瘦赢弱的样子。他每一次咳嗽,你都听见了。他每一次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冷汗涔涔,你都看在眼里。你每次听见,每次看见,心里……是什么感觉?”
萧靖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尽的枯树,仿佛那光秃秃的枝桠上,能映出过往三十年的光影。
“那感觉,不好受,对吗?”萧靖昀继续说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看到他喝下无数碗苦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却知道那药根本治不了他的病根,只是徒增痛苦,你不好受。看到他明明聪慧绝伦,却因体弱多病,只能困于东宫一隅,看折子看到深夜,咳出血丝,还要强撑着对我们笑,说‘无妨’,你不好受。看到他被那‘先天不足’的枷锁锁了三十年,锁住了健康,锁住了自由,甚至可能锁住更长的寿命,你心里……难道不曾有过不甘?不曾有过愤怒?不曾有过……无能为力的痛?”
萧靖昀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着萧靖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不好受,这不甘,这愤怒,这无能为力的痛……就是伤心。二哥,你只是习惯了不去想,不去感觉,但它们一直都在。为了大哥,让它们出来吧。我们需要你的眼泪,三滴,真心实意的眼泪。”
萧靖安依旧没有说话。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萧靖昀,面朝着那面爬满枯藤的灰白宫墙。晨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萧靖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仅有拇指大小、莹白如玉的细颈瓷瓶。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有一炷香。萧靖昀看到,萧靖安那始终挺直如松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那颤抖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坚硬的外壳,正从内部一点点龟裂、剥落。
终于,萧靖安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扶住墙壁,但手伸到一半,又紧紧握成了拳,垂在身侧。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萧靖昀轻轻走上前,绕到他侧面。他看到,萧靖安那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峻的脸上,此刻紧绷着,下颌的线条咬得死紧。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紧紧地闭着,浓密而长的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角处,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挣扎着,翻滚着,最终,冲破了那层自我禁锢的堤坝,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
一滴。晶莹,滚烫,划过皮肤,留下浅浅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不再挣扎,仿佛决堤的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萧靖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得极其轻微,只有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和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记忆、情感、无力与痛楚,在此刻轰然倒塌,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涌而出。
萧靖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细白瓷瓶的瓶口,凑到萧靖安的下颌处。第一滴泪,准确地落入瓶中,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三滴晶莹的泪珠,在莹白的瓷瓶底部汇聚,微微晃动,折射着晨光,仿佛三颗小小的、浓缩了三十年光阴与情感的珍珠。
足够了。
萧靖昀迅速用软木塞封好瓶口,紧紧握在手心。那小小的瓶子,此刻重若千钧。他看向萧靖安,二哥依旧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只是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将那碎裂的坚硬外壳,一块块拼凑回去。
“二哥,够了。”萧靖昀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萧靖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极其快速、用力地擦了一下脸。再转回身时,除了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静,仿佛刚才那情绪失控的片刻,从未发生过。
“药,什么时候能好?”他问,声音有些低哑,但已听不出波澜。
“今晚。”萧靖昀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我立刻去准备。”
三味“药”终于齐备。极品龙胆草三钱,太医院库藏,虽非最佳,但年份药性尚可。北地快马加鞭、以冰镇着日夜兼程送来的新鲜雪见三钱,叶片银白,寒气逼人。以及,最特殊、也最珍贵的一味——盛在细白瓷瓶中的,三滴至亲之泪。
萧靖昀将自己关进了东宫的小厨房,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亲自动手,按照《南宫医典》上的记载,一丝不苟地处理药材。龙胆草去杂,雪见洗净晾去浮水,分别以玉杵捣碎,再混合研成极细的粉末。取无根水(收集的荷叶晨露)三碗,注入一只特地寻来的、不曾沾染油腥的旧砂锅。文火慢煎,水沸后,将混合的药末缓缓撒入,以银箸徐徐搅动。
药汁在砂锅中翻滚,颜色逐渐由清转黄,再由黄转褐,最后化作一种浓稠的、近乎墨汁的纯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清苦、冰寒辛烈,又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奇异咸涩的气息,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透过门缝,飘到了外面的廊下。
五娃捂着鼻子,抱着璇玑,远远地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又被那古怪又浓烈的药味呛得连连后退。“我的天,这味道……四哥是在熬药,还是在炼什么驱邪的符水?”他小声嘀咕。
璇玑趴在他怀里,小鼻子一抽一抽,好奇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然后,她打了个响亮的小喷嚏,揉揉鼻子,把小脸埋进五娃颈窝,瓮声瓮气地说:“臭臭。”
不知熬了多久,直到三碗水煎作小小的一碗浓汁,萧靖昀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入一只白瓷碗中。药汁黑如浓墨,不见半点杂质,表面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类似金属的光泽。那苦味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舌根。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萧靖昀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只细白瓷瓶,拔掉软木塞。他没有直接将泪滴入滚烫的药汁,而是等到药汁晾到温热不烫手的程度,才将瓷瓶微微倾斜。
三滴晶莹的泪珠,依次坠入那漆黑的药液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泪珠落入的瞬间,并未立刻化开,而是在浓稠的药汁表面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三颗小小的水银珠子。紧接着,它们缓缓沉下,在沉没的过程中,与漆黑的药汁接触的边缘,竟泛起一圈极淡、极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光晕一闪而逝,泪珠也完全融入了药液之中。原本那浓烈到刺鼻的古怪药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调和、冲淡了些许,虽然依旧苦涩逼人,却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生机”之味。
萧靖昀端起药碗,手指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碗壁传来的温度刚好。成败,在此一举。
他端着药,走到萧靖之的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萧靖之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萧靖安站在床榻内侧的阴影里,身形笔直,沉默如雕塑。五娃抱着璇玑,站在榻尾,紧张地咬着下唇,眼眶已经有些发红。璇玑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安安静静地待在五娃怀里,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父亲手中的那只黑乎乎的碗上。
萧靖昀将药碗递到萧靖之面前。漆黑的药汁,在雪白的瓷碗映衬下,更显得深不见底,仿佛浓缩了所有的希望与未知。
萧靖之的目光从药碗上移开,缓缓扫过围在榻边的三个弟弟——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却眸光深沉的二弟;端着药碗、指尖微颤、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却目光灼热的四弟;抱着璇玑、咬着嘴唇、眼圈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五弟。还有五弟怀里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懵懂又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儿。
这幅场景,凝重,紧张,充满期盼,又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庄重。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容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温柔。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你们几个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来送药的,更像是……来给我送终的。”
“大哥!”五娃急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胡说!这药一定能治好你!四哥费了那么大力气才……”
萧靖之笑着摇摇头,没让五娃继续说下去。他低头,看着碗中那浓黑如墨、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汁,没有犹豫,没有皱眉,仿佛只是要喝下一碗寻常的茶水。他端起碗,凑到唇边,一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那药汁显然极苦,萧靖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一气将整碗药汁饮尽。喝完后,他将空碗递还给萧靖昀,甚至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
“好了。”他轻声道,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我等着。”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萧靖之身上,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奇迹,或者……未知的变化。
一炷香的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过。榻上的人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萧靖之甚至像是真的睡着了,胸膛规律地起伏。
五娃忍不住了,凑到萧靖昀耳边,用气声焦急地问:“四哥……这药……是不是没效果?还是……分量不对?还是……”
萧靖昀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再次搭上萧靖之的脉搏。脉象平稳,甚至比服药前似乎还略有力了一些,体内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寒滞涩之感,正在缓缓松动、消散。药效是有的,而且正在发挥作用。
“方子没错,剂量、火候、乃至泪引,我都反复核对过。”萧靖昀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医书有言,服药后需静卧,药力与毒性相争,或需时间。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夜色已深,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殿内,在地面铺开一片清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卧的萧靖之,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惯常的温和睿智,没有因久病而染上的淡淡倦色,也没有面对弟弟妹妹时的了然与纵容。那眼神是茫然的,空濛的,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亦不识眼前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带着陌生与困惑,扫过床边的萧靖安,扫过端着空碗的萧靖昀,扫过抱着璇玑、紧张得快要窒息的五娃。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五娃怀里的璇玑身上。
璇玑正把一根手指塞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啃着,口水濡湿了手指,亮晶晶的。她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停下动作,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望着他。
萧靖之看着璇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的陌生感渐渐褪去,被一种极其温柔、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的慈爱所取代。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宠溺的微笑。然后,他对着璇玑,慢慢地、清晰地,伸出了手,用一种哄孩子般的、柔软而陌生的语调,轻声唤道:
“闺女……来,到爹这儿来。”
“……”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五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萧靖昀手一抖,差点将那只空药碗摔在地上。就连一直如磐石般立在阴影里的萧靖安,也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到灯光下,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萧靖之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伪装的痕迹。
没有。萧靖之的表情是那样自然,那样温柔,那样……茫然。他依旧伸着手,目光只专注地看着璇玑,仿佛这满屋子其他人都不存在,只有他和他的“闺女”。
璇玑歪着小脑袋,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手,又看看父亲脸上那过于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个人,是爹爹,气味是,感觉是,但又好像不是平时的爹爹。爹爹平时叫她“璇玑”,不会用这么奇怪的、黏糊糊的声音叫她“闺女”。她犹豫着,小身子在五娃怀里扭了扭,看看五娃快要哭出来的脸,又看看父亲期待的眼神。
最终,对父亲的亲近本能战胜了那点微小的违和感。她笨拙地从五娃怀里滑下来,光着小脚丫,蹬蹬蹬地跑到榻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萧靖之立刻俯身,轻松地将她抱上膝头,搂在怀里,还像对待小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继续用那种柔得能滴出水的语调喃喃自语:“闺女真乖……爹的乖闺女……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怎么不在这儿陪着你?”
璇玑被父亲拍得舒服,暂时忘了那点奇怪,听到问话,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寝殿内室的方向,用她有限的词汇表达:“娘……觉觉。”意思是,娘在睡觉。
萧靖之“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璇玑,目光却飘向了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茫,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
是《女诫》。他在对着墙壁,背诵《女诫》!
五娃的脸彻底绿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哥失忆了!不认得他们了!还把璇玑当成了需要教导《女诫》的闺女!这场面诡异得让他头皮发麻。他想开口打断,又怕刺激到似乎神志不清的大哥。
萧靖安上前一步,蹲在榻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萧靖之平视,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大哥,你看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靖之停下背诵,目光从墙壁移开,落在萧靖安脸上。他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中搜寻。片刻,他眉头舒展,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你是……老二。靖安。”
萧靖安心中微微一松,还好,至少还记得他们。“对,是我。”他指着已经呆若木鸡的五娃,“那他是谁?”
萧靖之又看了看五娃,这次辨认得快了些:“老五。靖容。”
“他呢?”指向端着空碗、脸色苍白的萧靖昀。
“老四。靖昀。”
萧靖安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大哥,你自己是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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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让萧靖之愣住了。他脸上的茫然之色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浓。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璇玑,又抬头看了看萧靖安,再环视了一圈这间熟悉的、属于太子东宫的寝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五娃几乎要忍不住冲口而出“你是当朝太子萧靖之”时,萧靖之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口吻:
“我……我是……”他又看了一眼怀里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的璇玑,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是……爹啊。璇玑的爹。”
“……”五娃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完了完了,大哥不仅失忆,认知还错乱了!他确实想起来自己是璇玑的爹,但却不记得自己是太子,是他们的兄长了?还是说,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爹”这个身份,覆盖、取代了其他所有身份?
萧靖昀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再次扣住萧靖之的手腕。脉象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好了一些,那股盘踞的阴寒毒气正在加速消散。失忆……这难道是解毒过程中,药力冲击脑络,或者毒性被逼出时产生的暂时性副作用?医书上只说了服药后可能高热、剧咳、昏沉,并未提及失忆啊!是泪引的缘故?还是个体差异?
“脉象无碍,药力正在清除毒素。”萧靖昀低声对另外两人说道,眉头紧锁,“这失忆……或许是暂时的。等毒素排尽,或许就能恢复。但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璇玑坐在父亲腿上,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说话。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奇怪,以及父亲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萧靖之的脸颊,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口齿清晰地叫了一声:“爹!”
萧靖之立刻低下头,脸上露出那种温柔的、带着宠溺的傻笑,应道:“哎,闺女。”
璇玑皱起了小眉头。不对。爹平时会叫她“璇玑”,会捏她的鼻子,会问她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不会只是这样傻笑,只会叫“闺女”。她又拍了一下,更用力些,声音也大了点:“爹!”
萧靖之被她拍得脑袋歪了歪,笑容不变,依旧应道:“闺女。”
璇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也瘪了起来。她不喜欢这样的爹,好像变成了一个只会重复两个字的傻瓜。她生气了,两只小手一起上阵,像敲小鼓一样,“咚咚咚”地在萧靖之脑袋上、肩膀上拍打起来,一边拍,一边扯着小嗓子喊:“爹!爹!爹!”
萧靖之被她拍得左摇右晃,发髻都有些散乱,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似乎因为“闺女”跟自己玩闹而更加开心,不住口地应着:“闺女,闺女,爹的乖闺女……”
五娃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把璇玑抱开,怕她没轻没重打疼了大哥,更怕刺激到大哥混乱的神智。
“让她拍。”萧靖安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紧紧盯着萧靖之的眼睛和表情变化,“她在试图唤醒大哥。用她自己的方式。”
五娃停下动作,看着璇玑那两只小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萧靖之身上,虽然不重,但频率颇高,配合着她清脆又执着的“爹!爹!”叫喊声,在这诡异的场景里,竟透出一种让人心酸的滑稽。他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二哥,你有没有觉得……璇玑这拍打的节奏和气势,有点像咱们小时候,玩‘敲木鱼’游戏,看谁敲得快敲得响那会儿?”
萧靖安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璇玑拍打了一阵,见父亲还是那副傻笑模样,只会喊“闺女”,终于累了,停了下来,小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委屈和不解的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不明白,爹爹怎么了?为什么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抱她、亲她、叫她“璇玑”了?
她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在身上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她几乎从不离身的宝贝——那只画着一只胖乎乎、线条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黑猫的拨浪鼓。
这是爹爹送给她的。爹爹亲手画的猫,虽然画得不太好,但她最喜欢了。
她把拨浪鼓举到萧靖之面前,小手用力地摇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寝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也穿透了萧靖之那茫然空洞的认知屏障。
萧靖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摇晃的鼓面吸引。鼓面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黑猫,随着鼓声左右晃动,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他挤眉弄眼。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那夸张的神态,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一些破碎的、温暖的画面,如同被惊动的湖底沉沙,开始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翻腾、浮现:深夜灯下,他忍着咳嗽,耐心地在一只崭新的拨浪鼓鼓面上,画下一只小猫,想送给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小团子拿到拨浪鼓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直笑,口水滴了他一手……她挥舞着拨浪鼓,咚咚咚地满屋子爬,追着鼓声,也追着他……
“璇……”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艰难地逸出唇边,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
璇玑摇鼓的动作猛地停住,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充满了期盼。
“……玑?”第二个音节,接了上来。虽然还有些迟疑,但已经连贯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璇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掉进清水里的黑葡萄,熠熠生辉。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拨浪鼓塞进萧靖之的手里,用短短的小手指,戳了戳鼓面上的小猫,又指指自己,口齿清晰、大声地说:“璇玑!猫猫!爹画!璇玑!”
萧靖之怔怔地握着手里的拨浪鼓,温润的鼓柄触感熟悉。他低头,看着鼓面上那只熟悉的小猫,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期盼、急切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情,那软软的、带着奶香的呼唤……
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阳光劈开。断裂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地拼接、重组。
“璇玑。”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陌生,只有失而复得的、恍如隔世的清晰与温柔。他记起来了。这是他的女儿,他血脉相连的骨肉,他亲手画出小猫逗她开心的宝贝。不是“闺女”,是“璇玑”,独一无二的璇玑。
璇玑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了萧靖之的怀里,小脸紧紧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爹!你回来啦!璇玑的爹!”
萧靖之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手臂缓缓收紧,将这个温暖、柔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中。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悸动,混合着尚未完全退去的茫然,以及潮水般涌回的、属于“萧靖之”的记忆,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埋在小女儿散发着奶香的柔软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璇玑毛茸茸的发顶,看向榻边。目光依次扫过紧绷着脸、眼含期待的萧靖昀,眼圈通红、快要喜极而泣的五娃,以及站在稍远处、依旧沉默但眸光已恢复清明的萧靖安。
一个个名字,伴随着清晰的记忆和情感,浮现在脑海。
“老四。”他看向萧靖昀,目光里带着了然与感激。
“老五。”他看向眼泪终于掉下来的五娃,眼神温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靖安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萧靖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老二。”
萧靖安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五娃的眼泪彻底决堤,他胡乱用手背抹着脸,又哭又笑:“大哥!你吓死我们了!你刚才……你刚才……”
“刚才……”萧靖之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记忆的碎片还有些混乱,但核心的部分已经回归。他想起自己喝了药,然后……似乎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只记得要疼闺女,要对闺女好,还要教她规矩……背《女诫》?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无奈,苦笑道,“刚才……似乎有些糊涂了。说了些胡话,做了些糊涂事。”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五娃连连摆手,只要大哥能认出他们,能正常说话,背《女诫》算什么!就算大哥现在起来打一套拳,他都能鼓掌叫好!
萧靖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差点腿软坐在地上。他扶住床柱,看着相拥的父女俩,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疲惫而释然的笑容。脉象显示,毒素正在快速消解,大哥的神智也开始恢复。虽然记忆似乎还有些混乱,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窗外,月色清冷,夜已深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太医曾言,此毒深入骨髓,解毒非一日之功,药力与毒性相争,需足足七日。今日,仅仅是第一日。未来的六天,或许还会有反复,有波折,有毒发时的痛苦与煎熬。
但至少,在这个月色如水的深夜,他找回了他的女儿,叫出了她的名字。他也认出了他的弟弟们,记起了自己是谁。
他是萧靖之。是璇玑的父亲。是他们的兄长。是这个家的长兄与支柱。
路还长,夜还深。但最浓的黑暗已然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名为“希望”的微光。而这微光,足以支撑他们,走过接下来漫长的、等待黎明的六天。
当夜,皇后宫中。
玩了一整日,又经历了父亲“失而复得”的起伏,璇玑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被乳母抱去偏殿,洗漱干净,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此刻,她正躺在柔软馨香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
她的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只画着小黑猫的拨浪鼓的鼓柄,仿佛那是能带给她安心与快乐的宝贝。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也照亮了鼓面上那只线条歪扭、却憨态可掬的小猫。
她并不知道,她的爹爹今天曾短暂地迷失,忘记了她的名字,只会傻笑着叫她“闺女”。她也不知道,爹爹曾对着墙壁,用温柔的语气背诵着枯燥的《女诫》。她更不知道,自己用小小的巴掌“咚咚”地拍打,和那清脆的拨浪鼓声,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被迷雾封锁的门。
她只记得,爹爹最后紧紧抱着她,叫她“璇玑”,声音温柔又熟悉,和以前一样。这就够了。
睡梦中,她的小嘴咂巴了两下,仿佛在回味糖葫芦的甜味,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然后,她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丫不老实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搭在软枕上。乳母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那温热的小脚丫重新塞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璇玑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拨浪鼓,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依稀是“爹……猫猫……摇摇……”然后,她沉入了更深的梦乡。梦里,有会发光的糖果,有无数只胖乎乎、会打滚的小猫,还有爹爹温暖宽阔的怀抱。阳光很好,风很柔,她咯咯笑着,追着那些小猫跑啊跑,一点也不累。
而在东宫,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萧靖之虽然神智恢复,但“蚀髓”之毒与解药在他体内掀起的战争,并未因记忆的回归而停歇。后半夜,药力与残毒在骨髓深处展开了更激烈的绞杀。他开始发起了高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偶尔,会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痰中,带着明显的、暗沉发黑的血丝。
萧靖昀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劫,提前备好了温水、干净的布巾、参汤,以及几种应急的、药性温和的辅佐汤药。他一遍遍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为萧靖之擦拭额头、脖颈、手心,帮助他降低体温。每当萧靖之咳得喘不上气时,他便扶他半坐起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喘稍稍平息。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吊着那口被剧咳消耗的气。
萧靖安并未离开,他沉默地站在寝殿的阴影里,如同一柄出鞘却敛了锋芒的剑,目光始终锁定在榻上。每一次萧靖之的剧烈咳嗽,他垂在身侧的手都会下意识地握紧。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那样看着,守着,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与威慑。
五娃也没走。他起初吓得小脸发白,手足无措,只会跟着萧靖昀的指挥,递个布巾,端个水盆。后来见萧靖昀沉稳有序,大哥虽然痛苦,但脉搏、呼吸、体温都在可控范围内,渐渐也镇定了下来。他不再添乱,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离床榻稍远、灯光略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怀里还抱着璇玑落下的那个小斗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妹妹的奶香。他时不时看向榻上大哥苍白的脸,又看看忙碌的四哥,再看看阴影里的二哥,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又开始飞快计算,只不过这次算的不是金银,而是大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咳嗽的间隔,以及那碗参汤下去的效用。他默默祈祷,愿用自己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财运,换大哥今夜安稳,换那三味药的药力彻底驱散毒根。
时间,在痛苦的喘息、压抑的咳嗽、细碎的照料声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窗外,月影西斜,星光渐淡,墨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
天,快亮了。
萧靖之的高热在破晓时分终于开始缓慢退去,咳喘的频率也渐渐降低。虽然依旧虚弱,嘴唇干裂,但呼吸总算是平稳了许多,偶尔的咳嗽也不再带着那种骇人的血丝。他沉沉睡去,不是之前那种昏沉,而是疲惫到极点的、带着一丝安宁的沉睡。
萧靖昀再次搭上他的脉搏,良久,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眼底却有了光。
“最凶险的一夜,算是……熬过去了。”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来,靠着床柱,缓缓滑坐在地上。连续数日的不眠不休,高度紧张,加上刚才全神贯注的守护,此刻松懈下来,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萧靖安从阴影中走出,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萧靖昀接过,一口气喝干,这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些。
“后面六天,还会反复吗?”萧靖安问,声音低沉。
“会。”萧靖昀点头,抹了把脸,“医书有载,七日之内,余毒未清,药力未固,病情会有反复。但最凶险的高热咳血,应该就是今夜了。后面几日,或许会发低热,会疲乏无力,会偶尔咳喘,但应该不会像今夜这般……凶险。只要按时服用调理的汤药,安心静养,辅以参汤益气,饮食清淡,七日之后,当有根本好转。”
萧靖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微凉、带着露水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殿内一夜的沉闷与药味。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红。新的一天,带着熹微的晨光,终于降临。
五娃在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抱着璇玑的小斗篷,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听到开窗声和说话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紧张地问:“四哥?大哥怎么样了?”
“暂时平稳,睡了。”萧靖昀道。
五娃立刻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探着脑袋看了看大哥安睡的侧脸,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平稳的。他这才彻底放下心,一屁股坐回小杌子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
“熬过来了……可算熬过来了……”他喃喃道,然后想起什么,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账簿,翻到最新一页,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
“天佑五年,十月初九,夜。事件:大哥服‘蚀髓’解毒汤第一夜。”
“支出:极品龙胆草三钱(估值三百两),极品雪见三钱(估值五百两,加急运费一百两),至亲之泪三滴(无价,二哥赞助)。四哥人工(无价),本人精神损耗(估值一千两,惊吓费)。参汤、辅药、温水、布巾等耗材若干(估值五十两)。总计支出:九百五十两(有形)无价(无形)。”
“收入:大哥平安度过第一夜,高热渐退,咳血止,神智恢复。收入:无价(希望与安心)。”
“净收益:∞(无限大,因大哥无价)。”
“备注一:解毒过程有‘暂时性认知混乱’副作用(大哥失忆,背《女诫》,认璇玑为‘闺女’),已由璇玑妹妹通过‘物理唤醒’(拍打)及‘声波刺激’(摇拨浪鼓)成功纠正。建议将‘璇玑的巴掌’和‘璇玑的拨浪鼓’列为东宫应急预案重要工具。”
“备注二:四哥辛苦了,建议申请‘皇家太医特级津贴’及‘七日带薪休假’(等大哥好了以后)。二哥也辛苦了,虽然看不出,但肯定也辛苦。建议奖励二位哥哥‘东宫最可靠兄弟’荣誉称号,并各发糖葫芦一捆(我请)。”
“备注三:本人也辛苦了,但心甘情愿。唯愿后面六日,一切顺利。大哥早日康复,我们兄妹,一个都不能少。”
“当前资产净值:情感账户爆满,金钱账户……呃,好像又得想办法赚钱买后续的调理药材了。不过,值得!”
写完,他合上账簿,宝贝似的拍了拍,重新塞回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对萧靖昀和萧靖安道:“二哥,四哥,你们守了一夜,快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等大哥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我马上去叫你们。”
萧靖昀确实已到极限,点了点头,没再逞强,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走向隔壁专为他准备的临时休息处。
萧靖安看了五娃一眼,又看了看榻上安睡的萧靖之,道:“我就在外间。”说完,也转身出去了,并未走远。
五娃重新坐回小杌子上,背靠着墙,这次不敢睡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榻上的大哥,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萧靖之苍白的脸上,也洒在五娃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小脸上。殿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依稀的鸟鸣。
希望,如同这渐亮的晨光,虽然微弱,却坚定不移地,驱散着长夜的阴霾,照亮了前路。
而在皇后宫中,璇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窗外的鸟叫声和肚子的咕咕声唤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乳母立刻含笑上前,为她穿衣洗漱。
“小公主醒啦?睡得可好?”
璇玑点点头,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小脸上露出困惑又期待的神情,仰着小脸问:“爹?爹好了吗?”
乳母是皇后特意挑选的心腹,自然知晓东宫昨夜之事的大概,虽不知详情,但也知太子殿下服药后需静养。她慈爱地摸摸璇玑的头,柔声道:“太子殿下在静养呢,小公主要乖乖的,等殿下好了,再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璇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爹在静养”她是明白的,就是要安静,不能吵。她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巴眨巴,表示自己会很乖。
早膳是香喷喷的牛乳粥和甜甜的枣泥糕。璇玑吃得很香,但吃着吃着,总会停下,朝东宫的方向望一眼,仿佛在担心什么。
用完早膳,她抱着她的拨浪鼓,蹬蹬蹬跑到皇后常坐的暖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乖乖坐好,也不玩,也不闹,只是安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那只鼓。
“咚……咚……咚……”
轻柔的、带着节奏的鼓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她摇得很认真,小脸上一派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她在用她的方式,为远方静养的爹爹祈福,希望那能带来快乐和安心的鼓声,也能为爹爹带去力量,赶走病痛。
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女儿小小的、却异常认真的背影,听着那轻柔而执着的鼓声,眼眶微微湿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走过去,坐在璇玑身边,将她连同那只拨浪鼓,一起轻轻搂进怀里。
璇玑感受到母亲的怀抱,停下摇鼓,仰起小脸,看着皇后,小声地、带着期盼问:“娘,爹……什么时候,不静养?”
皇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快了,璇玑。爹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爹爹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嗯!”璇玑用力点头,重新拿起拨浪鼓,这次,摇得更轻,更慢了,但那节奏,却仿佛敲在了人的心上,带着稚嫩却无比真挚的祈愿。
“咚……咚……咚……”
鼓声悠悠,穿堂过户,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飘向东方,飘向那个正在与沉疴旧毒做最后搏斗的地方,为那里注入一丝温暖而坚定的生机。
一天,又一天。东宫的日子,在汤药、静养、偶尔的低热和咳嗽中,平稳而缓慢地度过。萧靖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好转。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咳嗽日渐稀少,呼吸也越发绵长有力。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那萦绕了他三十年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正在一点点被驱散、剥离。
希望的曙光,终于不再是天边的微曦,而是真真切切地,照进了东宫的窗棂,照在了每个人日渐舒展的眉宇之间。
七天,或许很长。但对于等待了三十年康复希望的人们而言,这七天,却又显得那么短暂,那么值得期待与珍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七天之后,他们将迎回的,不仅仅是一个病体初愈的太子,更是一个挣脱了沉重枷锁、可以真正拥抱未来与健康的兄长、父亲、与国之储君。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此刻,正在皇后宫中,抱着一只画着歪扭小猫的拨浪鼓,时而安静,时而嬉笑,浑然不知自己小小的手、纯真的泪、甚至只是无意识的拍打与摇动,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了撬动命运齿轮、唤醒沉睡生机的那把,最温柔、也最有力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