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塌陷后的第十日,弥漫在皇宫上空的那股紧张、探寻与悲戚交织的气息,似乎随着秋意渐深而被寒风渐渐吹散。表面的平静如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重新覆盖了一切。冷宫后院的废墟已被清理干净,碎石被运走,土地被重新平整,仿佛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巨大陷坑从未存在过。院门上挂上了一把崭新的、沉甸甸的铜锁,钥匙只有一把,被老大贴身收着,日夜不离。
那些从地宫废墟深处挖掘、抢救出来的铜箱、木匣、泛黄的纸卷、陈旧的医箱,甚至那只被小心清理干净的、画着胖猫的旧拨浪鼓,都已被分门别类,编号造册,收进了东宫书房深处、一间只有萧靖之和老大能够进入的、墙壁夹层内的绝对密室。前朝末帝的忏悔手稿、废太子泣血书写的控诉、南宫太医未能送出的父爱、以及璇玑生母留下的那枚刻着“吾儿璇玑,娘等你”的玉佩……这些承载着数十年恩怨、两代血泪、家族兴衰的隐秘,都被厚重的铁门和复杂的机括,牢牢锁在了黑暗与寂静之中,如同被封入琥珀的往昔,等待着或许永不会被开启的命运。
然而,秘密可以被物理封锁,但人心的波澜、欲望的流动、以及某些人天马行空、永远停不下来的奇思妙想,却是任何铜墙铁壁也锁不住的。
五娃萧靖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对金钱和“项目”无限渴望的光芒。他的“皇室婴童储蓄互助社”业务,在经历了一系列“神迹”(璇玑)和“风波”(瑞王)之后,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皇家信誉”和“神秘加持”而越发红火,存款总额如滚雪球般,已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十万两大关。京城百姓对这位“财神小皇子”的信赖,达到了空前高度。
但五娃显然不满足于此。十万两?那只是个开始!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明的猎鹰,早已从市井百姓的荷包,移向了另一个更加“肥美”、却也更加“扎手”的领域——朝堂。
瑞王倒台引发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那些曾经依附于他、或明哲保身、或暗通款曲的官员们,如今虽未被牵连下狱,但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走路都带着三分小心,朝会上更是噤若寒蝉。五娃冷眼旁观,心里那本无形的“账”算得噼啪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屁股底下能干净的有几个?瑞王能贪那么多,底下这些“虾兵蟹将”难道能是清汤寡水?只是苦于证据不足,或者牵一发而动全身,暂时动不了罢了。
动不了,不代表没办法“用”。
一个大胆、疯狂、却又莫名契合当下微妙局势的念头,在他那颗永远充斥着商业公式和利润计算的脑袋里,逐渐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
这日午后,他捧着那本记录着“储蓄社”辉煌业绩、同时也开始夹杂各种“奇思妙想”草稿的账簿,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萧靖之的书房。
萧靖之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但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与倦意。他刚刚喝完萧靖昀新调配的、据说加入了从废太子血液毒素中反向推导出部分解药成分的汤药,药碗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散发着苦涩而清冽的气息。
“大哥,”五娃站定,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如同发现了金矿,“我有个新想法,关于……为国库增收,同时,整顿吏治。”
萧靖之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他。对这个弟弟层出不穷的“奇招”,他已经有了相当的“免疫力”,但每次仍不免好奇他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说。”
“我想,”五娃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官方”一些,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数日的名称,“开征一个新税种——‘贪官快乐税’。”
“贪官……快乐税?”萧靖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称,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
五娃如同得到了鼓励,立刻翻开账簿,指着上面一排排他自己推演、计算的数字和模型,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大哥你看,瑞王虽倒,其党羽余孽仍在,且朝中积弊非一日之寒,贪墨之风,岂是杀一瑞王可绝?这些人贪了多少,咱们心里大抵有本账,但若逐一彻查,证据难全,耗时费力,且易引起朝堂动荡,于国于民,未必是福。”
“既然不能一棒子打死,也暂时无法根除,那我们换个思路——‘收税’!”他眼中精光闪烁,“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和合理推测,对朝中官员的‘疑似灰色收入’进行分级评估,设定阶梯税率,进行‘征收’!”
“怎么个征法?”
“简单!”五娃竖起手指,“一,设起征点。比如,初步评估其‘额外所得’在一万两白银以下的,视为‘情节轻微’或‘证据不足’,暂时免征。这也是给那些手脚还算干净、或者胆子小的官员一条活路,稳定人心。”
“二,分级课税。一万两到五万两这个区间的,嗯……可以定为‘初步享受型’,税率就定三成吧。五万两到十万两的,这是‘深度参与型’了,五成。十万两以上的?”五娃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都是‘核心骨干型’了,对国家和百姓造成的潜在伤害也最大,税率……七成!让他们好好‘快乐’一下!”
“税款名目呢?总不能真叫‘贪官快乐税’上缴户部吧?”萧靖之间。
“当然不能!”五娃早有准备,“名义上,这叫‘特别行政罚没款’或‘廉政建设特别捐’,总之,是让他们‘自愿’缴纳,用于弥补国家财政因贪腐造成的损失,支持边防、赈灾、教育等利国利民之事。缴款凭证就是咱们特制的‘缴款单’,上面印有编号和防伪标识。至于‘自愿’……”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不‘自愿’也行。咱们就把手里掌握的、关于他那些不太干净但可能不够定死罪的边角料证据,挑几样不那么致命、却又足够让他心惊肉跳的,在适当的场合‘不经意’地亮出来,或者送到他府上。是选择破财消灾、继续当他的官,还是选择鱼死网破、赌一把咱们会不会、能不能把他彻底弄下去?我相信,只要脑子没坏掉的,都知道该怎么选。这就叫——花钱买‘平安’,买‘继续快乐的权力’!所以,这税叫‘快乐税’,一点毛病没有!”
萧靖之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
五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大哥。他知道这个想法有多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玩弄人心。但他也坚信,这是目前形势下,最快、最有效、也相对“温和”地刮去朝廷肌体上那些脓疮腐肉、同时充实国库的办法。瑞王一案牵连甚广,若再大兴牢狱,朝局必乱。而用这种“经济手段”,既能起到震慑和惩戒作用,又能将动荡降到最低,还能实实在在地弄到钱办正事。
良久,萧靖之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五娃,目光深邃难明:“你这‘税’,征稽依据是什么?税率设定依据又是什么?如何评估官员的‘灰色收入’?如何确保不冤枉相对清白的,又不放过真正的大蠹?这些,你可有章程?”
五娃精神一振,知道大哥这是开始考虑可行性了!他立刻从怀中掏出另一本更厚、写满了各种公式、概率模型和案例分析草稿的小册子,双手呈上:“大哥,初步章程我已经拟了个大概!依据嘛,一部分来自瑞王案卷宗中涉及的人员和资金往来线索,一部分来自这些年来东宫暗中调查积累的零散信息,还有一部分……咳咳,来自民间‘合理’的传闻和推测。我们会成立一个临时的‘特别评估小组’,由二哥(情报分析)、四哥(心理和药物辅助?)、老大(执行)和我(统筹和算账)组成,对目标官员进行综合‘评估’,给出一个‘建议征收额度’和‘税率区间’。当然,这只是内部参考,最终‘协商’时,会有弹性空间。我们的原则是:重点打击数额巨大、民愤较大、且证据相对确凿的;对数额较小、情节轻微、或主动配合的,可以从轻或暂缓。总之,目的是让他们‘痛’,但不是要他们的命,更不是要搞垮朝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如何确保不枉不纵……大哥,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法子。但我们可以尽量做到‘程序’相对公开透明——当然,是对那些被‘评估’的官员内部透明。让他们清楚自己为什么被‘评估’,‘评估’的依据是什么(当然是经过筛选和修饰的),他们有多少‘协商’的余地。这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和规训。”
萧靖之接过那本小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拿在手中,感受着其分量。他看着五娃那双充满热切、算计,却又奇异地闪烁着一种“为民(为国库)牟利”光芒的眼睛,沉默了更久。
这个弟弟,从“尿布外交”打开僵局,到“痒刑培训”撬开嘴巴,从“糖葫芦钱庄”聚拢民心,到“牛肚考古展”寓教于乐(兼赚钱)……每一步看似荒诞跳脱,不循常理,却总能在最微妙、最棘手的节点,以一种令人哭笑不得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撬动僵局,达成目的。这一次,他将商业思维、人性把握、政治手腕和一点无赖精神混合在一起,炮制出了这剂名为“贪官快乐税”的猛药。
是毒药,还是良方?或许,兼而有之。
“税名,”萧靖之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叫这个?‘贪官快乐税’?”
“对!”五娃用力点头,毫不退缩,“名字要直白,要扎眼,要让他们一听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快乐税’——贪的时候快乐,现在该为这份‘快乐’买单了!这名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和威慑!”
萧靖之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淡,却仿佛冰河初融。
“拟个正式的条陈折子,理由写充分些,利弊分析清楚,尤其是……‘稳定朝局’、‘充实国库’、‘以儆效尤’这几条。拟好了,我呈给父皇御览。”
“是!大哥!”五娃几乎要跳起来,强压住兴奋,响亮地应道。
数日后,这份由五娃主笔、萧靖之润色、名为《请行特别廉政捐输以肃贪风而实国用疏》的条陈,被正式呈递到了御前。朝堂之上,不出所料地炸开了锅。
反对者声嘶力竭,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此乃变相勒索!巧立名目!与民争利!不,是与官争利!朝廷命官,岂能以莫须有之‘评估’而定其罪,强征其财?此例一开,国法何在?纲纪何存?必将导致人人自危,官不聊生,政务荒废!”
支持者(多是些与瑞王无涉、或本就清廉、或嗅觉灵敏的官员)则从另一个角度解读:“此非征税,乃‘劝捐’、‘罚没’。旨在警示那些心存侥幸、手脚不净之辈,令其吐出不义之财,用于国计民生。既可略施薄惩,以观后效,又不至大动干戈,动摇国本。实乃于当前情势下,整顿吏治、弥补国库之灵活机变之策。昔有‘议罪银’,今有‘特别捐’,皆因时制宜之举。”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皇帝高踞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最终,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肃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百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议,虽有争议,然其初衷,在惩贪、实库、安民。眼下北境需饷,江南待赈,国库确有不敷。着令太子主理,于户部设‘特别捐输清吏司’,试行一年。细则由东宫拟定,报朕核准。一年之后,观其成效,再议行止。”
“试行一年!”
这四个字,如同定音锤,敲定了“贪官快乐税”(官方名称“特别廉政捐输”)的诞生。反对者面色灰败,支持者暗自舒气,而更多的官员,则是心中打鼓,开始飞快地盘算自己这些年“额外的收获”大概在哪个档次,该准备多少银子“买快乐”了。
于是,“贪官快乐税”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正式开征。由东宫牵头,户部配合,老大带着人负责“评估”和“协商”,五娃负责算账和开票,萧靖安提供情报支持,萧靖昀……则提供了几种无色无味、能让人在“协商”时更加“坦诚”和“配合”的熏香辅助。
第一个月,在巨大的压力、“协商”技巧和一点点“药物辅助”下,共计“入库”白银八万两。那些被“评估”出数额的官员,拿着特制的、盖着“太子监国”和“户部”双印的“特别捐输缴款单”,面如土色、脚步虚浮地前往户部指定的银库缴款,缴完款,还要在回执上签字画押,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嘴里还得说着“为国出力,分所应当”、“殿下明察秋毫,臣心悦诚服”之类的套话。
第二个月,随着“评估”范围的扩大和技术的“娴熟”,入库税款增至十二万两。朝堂上告病请假的人数明显增多。
第三个月,入库税款达到了惊人的十五万两!京城几大银楼和钱庄的白银流通量都出现了异常波动。民间戏言:“如今这京城,最忙的不是菜市口,是户部银库;最怕的不是阎王帖,是东宫的‘快乐税单’。”
私下里,自然有人痛骂五娃是“敲骨吸髓的活阎王”、“萧扒皮”。这话传到五娃耳朵里,他正翘着腿在“储蓄互助社”后院喝冰糖炖雪梨,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眯眯地对来报信的伙计说:“活阎王?萧扒皮?这名头不错,够响亮!他们骂得越狠,说明咱们这税征得越到位!吸的是贪官污吏的血,补的是国家财政的窟窿,谋的是天下百姓的福利,这买卖,划算!告诉兄弟们,下次听到有人骂,记下来,骂得特别有‘创意’的,赏银一钱!”
与此同时,另一桩看似更加无厘头、实则影响深远的“商业事件”,正在京城的另一个维度悄然酝酿、发酵。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朝会。
萧靖之的身体在太医和萧靖昀的联手调理下,有了明显起色,咳嗽发作的次数减少,气色也好了许多。但那日早朝,或许是因为殿内为了抵御深秋寒意,炭火烧得过于旺盛,空气流通不畅,又或许是因为奏对时间过长,萧靖之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咽喉深处的刺痒。他强忍了片刻,最终没忍住,侧过身,以袖掩口——
“阿——嚏——!!!”
一声异常响亮、甚至带着些许破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清晰回音的喷嚏,猝不及防地炸开!
殿内百官皆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之侧的太子。只见萧靖之打完喷嚏,微微蹙眉,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鼻尖,略带歉意地朝御座上的皇帝微微颔首,然后便神色如常,继续刚才中断的奏对,仿佛那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只是众人幻听。
百官面面相觑,有那等机灵的,已躬身道:“殿下保重凤体。”更多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五娃,在听到那声喷嚏的瞬间,眼睛就像黑夜中被火折子点亮的猫眼,唰地一下,亮得惊人!他猛地扭头,看向站在他斜前方、武将队列中同样来“听政”的萧靖昀,压低声音,用气音急促地说:“四哥!听见没?!刚才那声!录下来了吗?!”
萧靖昀正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尖,不知在想什么药理,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道:“听见了。如何?”
“如何?!”五娃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碍于朝堂纪律,只能死死压着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那是大哥的喷嚏!独一无二!充满皇室威仪与病弱贵气的喷嚏!这是天赐的商机!是移动的印钞机!是绝无仅有的防伪标志!”
萧靖昀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想干什么?”
“注册商标!”五娃斩钉截铁,眼中金光闪闪,“‘太子御嚏’!皇家专属防伪商标!以后咱们东宫体系出产的所有商品——储蓄社的纪念币、四哥你的特效药丸和尿布、二哥情报分析出品的《官员行为预测报告》(内部版)、乃至未来可能开发的任何东西——全部印上大哥这声喷嚏的声波纹图案!再配上独家编码和验证系统!看谁还能仿冒咱们东宫出品!”
萧靖昀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荒谬。”
“一点都不荒谬!”五娃急切地解释道,“四哥你想,大哥的喷嚏,声音特质鲜明,中气不足带沙哑,尾音有独特的颤抖,这是任何健康人都模仿不来的生理特征!比什么印章、画押、密码都难伪造!只要我们把这声喷嚏用特殊方法‘固定’下来,作为验证真伪的‘密码’,那咱们东宫产品的防伪级别,将直接提升到前无古人的程度!这不仅是商业创新,更是技术革新!是捍卫东宫品牌声誉的钢铁长城!”
萧靖昀懒得再跟他争辩,重新垂下眼帘,只当没听见。但五娃的创业激情一旦被点燃,就如同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下朝后,他第一时间冲去了负责商事注册管理的户部清吏司。接待的司官看到这位“财神小皇子”又来了,头皮有点发麻,但还得堆起笑脸:“五殿下,您今日是……”
“注册商标!”五娃将早就准备好的、画着简单草图(一个打喷嚏的侧影剪影)和文字说明的纸拍在案上,“名称:‘太子御嚏’。类别:防伪标识及商标。使用范围:一切东宫监管或出产之商品、文书、凭证。申请者:萧靖晟。就这样,快办!”
司官看着纸上那“太子御嚏”四个大字,以及旁边“此标识以太子殿下特定生理特征(喷嚏声)之声波纹为基础,具有唯一性及不可复制性,仿冒必究”的说明,拿着笔的手都在抖。这、这也能注册成商标?!用太子的喷嚏声?!
“五、五殿下……这……这合乎规制吗?太子的……玉音……用来做商号标识,恐怕……恐怕……”司官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音?”五娃眼睛一瞪,“喷嚏是玉音吗?那是生理现象!跟咳嗽、打嗝一样!我大哥都没说不让用,你怕什么?快点!耽搁了东宫反贪大业(他指的是用这个防伪‘快乐税’缴款单),你担待得起吗?!”
司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又想起这位殿下近来“凶名”在外(贪官快乐税),更兼背后站着太子,终究是没敢再硬顶,战战兢兢地按照流程,收下了申请文书,盖了章,心想着反正最后还要陛下或太子朱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朝野。“五皇子要拿太子的喷嚏声注册商标”成了比“贪官快乐税”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奇闻。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直呼“荒唐透顶”;有人啧啧称奇,叹服“商业鬼才,思路清奇”;更多人是好奇加看热闹——这“太子御嚏”商标,到底要怎么用?怎么防伪?难道每卖一件东西,还得让太子当场打个喷嚏验证?
五娃早就想好了全套方案。他回去就缠着萧靖昀,软磨硬泡,非要他帮忙“录”下大哥的喷嚏声。萧靖昀被他烦得不行,又深知这弟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最终,利用他鼓捣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声学装置和药物(轻微刺激鼻腔又不伤身的药粉),还真的“设计”让萧靖之又打了两个喷嚏,并用特制的、带有共鸣腔的铜管和浸药羊皮纸,将那声音的震动频率“记录”了下来,转化成一幅独特的、波浪起伏的线条图案——这就是“声波纹”。
接着,萧靖昀(在五娃的强烈要求下)制作了几个小巧精致的黄铜匣子,内置简单的发条和震动簧片机关,只要按下按钮,簧片就会按照记录的频率振动,通过铜匣的共鸣腔,模拟播放出萧靖之那声独特的、带着沙哑尾音的喷嚏声——“阿——嚏——!”
虽然不及原声百分百还原,但也有七八分神韵,更重要的是,其声波的起伏规律是固定的,与那幅“声波纹”图案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五娃命工匠加班加点,设计并印制了带有“太子御嚏”商标(喷嚏剪影声波纹图案)和唯一数字编码的专用标签、包装纸和票据。
第一个贴上“太子御嚏”防伪标签的产品,正是那让人闻风丧胆的“贪官快乐税专用缴款单”!每张缴款单的右上角,都清晰地印着那幅声波纹,旁边是独特的数字编码。五娃还放出话:为防止假冒缴款单、中饱私囊或逃避“捐输”,所有缴款人须凭此单,在指定时间内,前往户部“特别捐输清吏司”的“防伪验证点”,由司官当面按下特制铜匣按钮,播放“太子御嚏”,缴款人需仔细聆听,并与手中缴款单上的声波纹图案对比,确认无误后,方可办理缴款入库手续。若有差异,或无法验证,该缴款单立即作废,持单人需接受调查。
此令一出,那些正准备去缴“快乐税”的官员们,拿着那张印着奇怪波浪线的单子,在验证点外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太子的喷嚏……这如何验证?万一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也得听!没听见说吗?假冒太子御嚏防伪,以欺君之罪论!你想掉脑袋吗?!”
于是,户部银库外出现了一幕千古奇观:一群或肥头大耳、或尖嘴猴腮的官员,排着队,手里捏着缴款单,侧耳倾听一个小铜匣里发出的、略显怪异的喷嚏声,然后低头对比单子上的波浪线,确认无误后,才如释重负(或面如死灰)地进去缴银子。那场面,肃穆中透着滑稽,紧张里带着荒诞。
然而,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再也没有人敢在“快乐税”缴款单上动歪心思。“太子御嚏”防伪系统,一举成名。
紧接着,五娃趁热打铁,将“太子御嚏”商标授权给了几家与东宫关系密切、信誉良好的商户:京城老字号糕点铺“蜜香斋”(授权其高端礼盒系列)、最大的官办书局“文渊阁书坊”(授权其精刻本和东宫特供书籍)、以及萧靖昀名下的“杏林春”尿布作坊(授权其顶级“皇家呵护”系列)。授权费明码标价,每年每家一千两白银,且销售额达到一定数额还有分成。
蜜香斋推出了印有“太子御嚏”声波纹的“御赐福糕”,文渊阁上架了带防伪标签的《太子监国实录》(精校注释版),“杏林春”的“皇家呵护尿布”更是被炒到了天价,依然供不应求。百姓们对这些带有“太子御嚏”标志的商品趋之若鹜,仿佛买了就沾了皇家的福气和“autheticity”(正宗)。
“太子御嚏”,从一个荒诞的念头,变成了京城最火爆、最可靠的品质认证标识,甚至开始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和社交谈资。
当夜,东宫书房,炭火温暖,药香袅袅。
萧靖之靠在榻上,手里拿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五娃刚刚呈上来的、“贪官快乐税”试行季度的详细报告,以及“太子御嚏”商标的运营简报。
报告显示,“快乐税”试行三个月,共计“协商”入库白银三十五万两。这笔巨款,已按计划拨付使用:十万两送往北境,为边关将士添置越冬衣物、改善伙食;十五万两拨往今夏受灾的江南数府,用于重建被洪水冲垮的学堂、桥梁和堤坝;剩余十万两,则用于京城及周边州县的育幼堂、养济院,更换破旧被褥,增添过冬炭火,购买粮食药材。每一笔款项的流向、接收人、使用明细,都附在报告之后,清晰可查。
萧靖之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朴实的记录上缓缓移动:“北境黑水关,御寒棉衣五千套,已于九月二十日运抵。”“江南吴州府,重建乡塾十二所,十月朔日奠基。”“京城东育幼堂,新购棉花三百斤,棉布五十匹,幼童冬衣已悉数赶制完毕。”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边关将士可能更暖和一些的冬天,是灾区孩童重新响起的读书声,是孤寡老人和孤儿身上更厚实的衣裳。这比任何朝堂争论、任何奏章华彩,都更让他觉得,胸中那口时常郁结的滞气,舒畅了不少。
他放下“快乐税”报告,又拿起那份薄薄的、却同样分量不轻的“太子御嚏”简报。上面罗列着授权商户、授权费用、预计年度收益,以及……市场反响摘要。
“你那‘太子御嚏’商标,”萧靖之放下简报,看向侍立在一旁、难掩得色的五娃,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注册花费多少?”
五娃立刻翻开随身账簿,精准报数:“回大哥,户部注册规费二十两,声波纹记录与铜匣制作(材料四哥的人工,友情价)合计三十两,总计五十两。”
“目前收益?”
“已正式签约授权三家:蜜香斋、文渊阁、杏林春作坊。每家年授权费一千两,共计三千两。另有五家正在洽谈,预计年底前还能再签两家,明年预计年度授权费收入可突破五千两。这还不包括可能的销售分成。”五娃眼睛发亮,“而且,随着‘太子御嚏’品牌效应扩大,授权费还有上涨空间!这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
他及时刹住了“鸡”字,嘿嘿一笑。
萧靖之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低声重复了一句:“我的喷嚏……一年值五千两?”
“不止呢大哥!”五娃立刻纠正,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您的‘御嚏’,价值不能单纯用银子衡量。它代表的是东宫的信用,是品质的保证,是独一无二的皇家认证。百姓信它,商家抢它,这就是‘品牌溢价’,是无形的资产,比金子还珍贵!只要咱们东宫行得正、坐得直,为民办事,‘太子御嚏’这块牌子,就能一直值钱下去!”
萧靖之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今夜无月,星河低垂,清冷的星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入室内。远处宫墙之上,隐约传来巡夜侍卫交接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有些事,荒诞不经的开头,未必结不出实实在在的果实。
有些路,看似离经叛道,或许恰恰是通幽的曲径。
这个弟弟,或许不懂那么多经史子集、治国大道,但他懂人心,懂市井,懂在规则与人性之间,找到那些微妙的、可以撬动局面的支点。
这就够了。
皇后宫中,璇玑早已在乳母哼唱的轻柔童谣中沉入梦乡。她的小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只画着憨态可掬胖猫的拨浪鼓。鼓面在透过纱帐的微弱廊灯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她对朝堂上关于“快乐税”的激烈争吵、对市井中关于“太子御嚏”的热议、对她五哥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一概不知,也毫不关心。
她只知道,今天小厨房做的牛乳酥酪格外香甜,她偷偷多吃了一小块;皇后娘娘抱着她,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猫将军”打喷嚏吓跑大老鼠的故事,很有趣;睡觉前,五哥偷偷塞给她一枚新做的、刻着奇怪波浪纹的蜜渍山楂球,说是“限量版”,很甜。
这就很好了。
她咂了咂还残留着甜味的小嘴,在梦中翻了个身,小脚丫无意识地踢开了锦被一角。守夜的乳母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重新掖好被角,抚平枕边拨浪鼓的流苏。
璇玑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呓语,依稀是“猫猫……喷嚏……甜……”,然后便更深地沉入了无忧的梦境。
窗外的星河,静静流淌。皇宫的夜晚,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某些变化,就像埋入土壤的种子,已经在这看似平静的秋夜深处,悄然扎根,静待着破土而出、乃至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而此刻,甜美的梦乡,才是这个小公主全部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