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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5章 过敏直播事故
    瑞王府门前那场突兀而猛烈的火药轰响,余威并未随着硝烟的散去而平息,反而化作无数道无形却湍急的暗流,在接下来数日乃至更长的时间里,持续冲刷着京城看似坚固的权力堤岸。混乱本身或许难以直接归咎于某方,但它所催生出的恐慌、猜忌与种种不负责任的臆测,却如同最肥沃的腐殖土,滋养着名为“流言”的野草疯狂蔓生。

    

    “天火示警,必是瑞王德行有亏,触怒上苍!”茶楼酒肆里,有笃信鬼神者言之凿凿。

    

    “什么天火!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火药岂是寻常物件?定是冲着瑞王去的,说不准是那几位……”暗巷角落,有心怀叵测者压低了声音,手指隐晦地指向其他几位成年王爷的府邸方向。

    

    “我看未必,那日现场可有不少是那什么‘太子妃后援会’的女子,她们可是冲着太子去的,怎就那般巧,偏在瑞王府门前出事?莫不是……”阴谋论者从不缺乏市场,眼神闪烁间,意有所指。

    

    “前朝余孽未靖,妖星隐现,这是祸乱之兆啊!”更有那好谈谶纬的老学究,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将一桩爆炸案说得玄乎其玄。

    

    流言版本繁多,光怪陆离,但无论起始点多么荒诞不经,最终的指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或多或少、或隐或显地,绕回到那位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抱病深居、未曾公开露面的太子萧靖之身上。并非直接指控,而是以一种更为微妙、更为诛心的方式,将他与这场混乱捆绑在一起。

    

    “太子殿下那般仁厚体弱,怎会与此等骇人之事相干?定是遭了无妄之灾,被牵连进去了!”

    

    “可怜见的,殿下本就玉体欠安,还要受这等污名揣测…”

    

    “谁说不是呢!我表姨家邻居的二小子那日也在附近,亲眼瞧见有仰慕太子的百姓被气浪掀倒,险些受伤!殿下若知,不知该多痛心!”

    

    “也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见不得殿下好,弄出这般阵仗,分明是想一箭双雕,既害瑞王,又污太子!”

    

    同情、愤慨、对“幕后黑手”的猜疑,以及对太子“无辜被卷入”的怜惜,种种情绪交织、发酵,形成一股新的、更为复杂的暗涌。这暗涌看似维护太子,实则将他更深地拖入舆论泥潭,让他“仁弱”、“无辜”却“招惹是非”的形象愈发突出。老大的情报网昼夜不休,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将这些来自市井坊间、高门后宅、乃至朝堂角落的纷乱声响捕捉、过滤、提炼,最终化作一份份或简或繁的文书,无声地呈递至东宫那间总是弥漫着清苦药香的书房。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萧靖之,日子却仿佛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他依旧面色苍白,气息短促,每日按时服用那浓黑如墨的苦药汤,依旧会在批阅奏章、或仅仅是静坐片刻后,便难以抑制地低咳,那咳声闷在胸腔里,听得人揪心。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间被药香浸透的寝殿,或是窗明几净却同样清寂的书房,偶尔不得不出现在人前,参加宫宴或接受问安,也总是一副温吞沉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怠、仿佛对一切纷扰都无力也无心过问的模样。

    

    瑞王府门前的喧嚣,朝堂上因爆炸案引发的、关于治安、关于火药管制、关于亲王仪卫的争执,坊间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甚至那位三弟瑞王几次三番、或明或暗、或怒或悲的奏陈与哭诉……所有这些,传到他耳中时,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琉璃,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只余下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轻咳着说一句“有劳诸位大人费心”,便再无下文。仿佛那场险些将他卷入舆论深渊的爆炸,真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意外。

    

    直到这天午后,秋阳透过明瓦,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温暖的光斑。萧靖之刚服了药,正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闭目养神,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老大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的却不是往日的情报密函,而是一份加急的、以火漆密封的函件。

    

    那火漆纹样特殊,并非东宫或任何王府标记,而是宫中内侍省专用的印鉴。纸张质地也更为考究,是御用的“澄心堂”暗纹笺,触手细腻柔韧,展开时,一缕极淡的、宫中特有的沉水香气幽幽散开。

    

    函内字迹不多,笔迹圆熟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棱,是御前那位大总管太监的亲笔。语气是惯常的恭谨谦卑,用词委婉含蓄,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如同浸了冰水的针,一根根,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里。

    

    大意是: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甚嚣尘上,于天家清誉有损,亦搅扰京师安宁,陛下甚为忧心。陛下深知太子殿下素来仁孝宽和,谨言慎行,绝无他意。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民间议论汹汹,尤以“太子妃后援会”及前番瑞王府前风波为甚,竟有那等无知妄人,将殿下与“乔装易服”、“混淆视听”乃至“女装示人”等轻佻无稽字眼牵扯臆测,实乃大不敬!为平息物议,堵住那悠悠之口,澄清玉宇,陛下有意,请太子择一公开合宜之场合,稍作澄清,以示光风霁月,胸怀坦荡,绝无任何不可告人之隐晦。此亦为安社稷、定民心之举,望太子体察圣意。

    

    “公开场合…澄清…”萧靖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指尖捻着那薄而韧的纸笺,力道不重,纸张却发出细微的、近乎呻吟的摩擦声。他唇角那点习惯性抿出的、冰冷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只是这一次,弧度更深,更涩,裹挟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嘲弄。

    

    澄清什么?澄清他萧靖之堂堂太子,七尺男儿,并非女子?还是澄清他从未煽动、指使那些“仰慕”他的百姓去围堵亲王、引发骚乱?

    

    这哪里是让他去“澄清”?分明是拿着一把无形的刀,抵着他的脊梁骨,逼迫他从那层经营多年、用以自保的、孱弱多病的保护壳里走出来,剥去所有缓冲与伪装,赤条条地站到明晃晃的、毒辣的日光之下,接受所有人——他的父皇、他的兄弟、他的臣子、乃至贩夫走卒——最苛刻、最无情的审视,去“自证清白”。证明他没有“女装癖好”,没有“蛊惑人心”,没有“心怀叵测”。

    

    好一个“以安民心”!好一个“光风霁月”!

    

    更绝的,是密函最后,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诛心的“建议”。

    

    “陛下闻听,民间有‘真容示人’以证心迹之俗例,或可效仿。殿下不若于东宫门前设一香案,沐手焚香,告祭天地祖宗,而后素颜相见,与民同证。如此,流言蜚语,自当烟消云散。”

    

    素颜相见。

    

    萧靖之几乎要克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这张脸,自母胎里便带出的、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多年汤药浸染出的、印在眉宇眼下的淡淡青气,以及那挥之不去、深入骨髓的疲惫倦怠,何须“素颜”来证明?难道他平日的模样,还不够“素”、不够“真”么?

    

    这分明是要将他这副残躯最不堪、最无力、最是“不合储君威仪”的一面,血淋淋地撕扯开来,毫无遮挡地曝露在天下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位太子,不仅是“体弱”,更是“形销骨立”、“气色衰败”,是风中残烛,是纸糊的老虎。将他最后一点因“神秘”、“深居”而可能保留的威严与距离,彻底打碎。

    

    可他不能拒绝。父皇的“建议”,从来不是真的建议,那是包裹着柔软绸布的钝刀,是悬在头顶、缓缓落下的铡刀。他若抗旨,便是心中有鬼,便是坐实了流言,便是给了所有人攻讦的口实。届时,等着他的,恐怕就不只是“自证清白”这般简单了。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薄脆的“澄心堂”笺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边缘起了皱。心口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滞闷感,又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这一次,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缓缓施力。

    

    “殿下,”老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极低,带着钢铁摩擦般的粗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怒意,“宫里有话递出来,说…内侍省和某些衙门的人,已开始在‘不经意间’,向各府及市井散播消息。道是三日后午时正,太子殿下为平息物议,彰显坦荡,将于东宫宫门前,当众‘卸妆净面,以正视听’。消息…传得很快,也很广。”

    

    三日。连“准备”的时间,都算得如此精准。不,这根本不需要他准备什么。他只需要像个被牵了线的精致傀儡,准时出现在那方预设的舞台上,完成这场荒谬绝伦、却又不得不演的“独角戏”。

    

    “卸妆…”萧靖之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颤动的阴影。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滞闷的痛楚,随着气息的流动,似乎加剧了些许。再睁开眼时,眸底那翻涌的疲惫、屈辱与冰冷怒意,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古井般的、近乎死寂的沉静,“那就…卸吧。”

    

    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书房里,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的天气,好得近乎残忍。秋老虎余威未消,午时未到,日头已高悬中天,明晃晃,金灿灿,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热浪。东宫门前的长街,平日肃穆清静,此刻却已被人潮彻底淹没。

    

    得到风声特意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长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各府派来打探消息、观望风向的下人、管事,混杂在人群中,眼神精明地四处梭巡,低声交换着信息;而人数最多、情绪也最外露的,无疑是那些闻讯而来的“太子妃后援会”成员及其拥趸,她们大多年轻,穿着或鲜亮或素净的衣裙,手中紧紧攥着连夜赶制的、画工粗糙的太子小像,或是精心刺绣的绢帕香囊,脸上交织着激动、忐忑、忧虑,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拼命想往前挤,又被侍卫用长戟死死拦住。人声鼎沸,汗味、脂粉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躁动不安的氛围。

    

    侍卫们早已得了严令,个个盔明甲亮,面色冷峻,手持长戟,肩并肩组成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勉强在宫门与人群之间,隔出一条狭窄的、仅容数人并行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宫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座小小木台。

    

    木台着实简陋,看得出是仓促赶工而成,几根粗木为架,上铺未经打磨的厚木板,再覆上一层半新不旧的青色毡布,便算成了。台子不过半人高,方方正正,仅容数人站立。台子正中,只摆着一张同样简陋的榆木方案。方案上,一只半旧的黄铜盆,盛着八分满的清水,在烈日下微微荡漾,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铜盆旁,规规矩矩地摆着一块素白棉巾,一小块颜色暗沉、未经雕琢的皂荚。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旷得近乎寒酸,也刻意得令人心头发紧。

    

    阳光毒辣,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蒸腾起氤氲的、扭曲视线的热气。蝉鸣嘶哑,更添烦躁。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人群的体热与汗味,还有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窥探欲。

    

    “时辰快到了吧?太子殿下…真会出来?”

    

    “那还有假?宫里都传遍了!说是要当众洗脸,洗去铅华,以证清白!”

    

    “铅华?殿下那般人物,难道平日还涂脂抹粉不成?这…这不是折辱人么!”

    

    “嘘——慎言!陛下旨意,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快看!宫门好像动了!”

    

    “出来了!出来了!”

    

    厚重的、朱红色的东宫正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两名内侍从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那缝隙渐宽,露出门后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甬道阴影。

    

    然后,一道身影,从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踏入外面那一片白花花、几乎能灼伤眼睛的炽烈日光之下。

    

    依旧是那身太子常服,素淡的月白色,只在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因主人身形过分清瘦,那原本合身的袍服,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夜风拂过,衣袂飘飘,更显单薄。他的脸色,在这样强烈的日光直射下,非但没有红润,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唇色极淡,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那微微抿着的、失了血色的轮廓。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石板,而是漂浮的棉絮,又仿佛头顶那轮烈日,已抽干了他仅存的气力,每迈出一步,都耗尽了心神。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这搀扶,半是因他确实孱弱需人扶持,半是这刻意场面下必须的、彰显“体弱”的做戏。

    

    人群的喧哗,在他身影完全出现在日光下的那一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像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然而,那无数道目光,却比刚才更加灼热,更加密集,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钉在他身上,试图穿透那层单薄的衣料,看清内里是金刚铁骨,还是败絮其中。

    

    萧靖之对此恍若未觉。他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遮挡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目不斜视,仿佛周遭拥挤的人群、灼热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都不存在。他只是盯着脚下那短短几级台阶,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也极其平稳,终于踏上了那座简陋的木台,在方案前站定。

    

    铜盆里的清水,因他上台阶的轻微震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轮廓,也倒映出头顶那一角被切割的、过于刺眼的、蔚蓝到残酷的天空。

    

    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上前几步,走到台前。他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清了清嗓子,那尖利而刻板的声音,便在这寂静而紧绷的空气里响了起来,宣读着皇帝的口谕。无非是“近来物议纷纷,有损天和”,“太子仁孝,为安民心计”,“特准其于宫前,沐手净面,以示坦荡,以正视听”云云。冗长而空洞的词句,在燥热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里漂浮,像一群令人烦厌的苍蝇。

    

    底下的人群,在这宣读声中,又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在太子脸上,试图从那过分平静、过分苍白的表情中,挖掘出一丝一毫的屈辱、愤怒,或是不安。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如同戴上了一张白玉雕琢的面具,完美,却冰冷,没有生气。

    

    终于,那内侍念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后退一步,将黄绢收起,对着萧靖之深深一躬,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仪式化的庄重,清晰地传遍全场:“请殿下——净面。”

    

    “净面”二字落地,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所有残余的、低低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连那恼人的蝉鸣,也诡异地停歇了。风也似乎彻底停滞,空气凝固成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所有人、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封存在其中。千百双眼睛,眨也不眨,灼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星,死死盯住台上那盆清水,清水旁那块暗沉的皂荚,以及清水前,那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日光里的身影。

    

    萧靖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指尖还带着一种细微的、病态的、不受控制的轻颤,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无所遁形。

    

    他伸出那微颤的手指,拿起方案上那块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的皂荚。那皂荚是民间最普通不过的清洁之物,深褐色,干硬,与他白玉般、却过于嶙峋的手指形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

    

    他将皂荚凑近铜盆,指尖探入微凉的清水中,轻轻蘸湿。然后,用另一只同样苍白微颤的手,握住皂荚,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揉搓起来。细微的、带着皂荚特有草木气息的泡沫,在他过分白皙的指间生成,堆积,显得那双手愈发瘦削可怜。

    

    然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视中,他将沾满湿滑皂沫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脸颊。

    

    动作很慢,很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或者是彻底认命般的平静。从饱满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到挺直如玉的鼻梁,再到线条优美却缺乏血色的脸颊,最后是线条清晰、却同样淡色的下颌。清水涤过,洗去皂沫,也洗去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想象中的“铅华”。他用那块素白的棉巾,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珠。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剥落一切的决绝。

    

    额前几缕碎发被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同样光洁却苍白的额角。晶莹的水珠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炽热的空气蒸发。

    

    苍白。依旧是那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因为近距离的、毫无遮挡的曝露,在如此强烈的日光直射下,那苍白更显触目惊心,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极淡的青色毛细血管。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倦怠,不仅没有洗去,反而因为水光的浸润和强光的刺激,显得更加浓郁,如同化不开的墨。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也愈发明显,那是长期被病痛与失眠折磨留下的印记。

    

    没有脂粉。没有修饰。没有任何想象中、或者某些人期待中会被洗去的“妆”的痕迹。

    

    只有一张五官清俊至极,却被过分的苍白、倦怠和病气笼罩着的、写满了脆弱与易碎感的脸。没有储君的威仪,没有天潢贵胄的骄矜,只有一种被强行推到日光下、被迫展示伤痕的、近乎残忍的真实。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许多年轻女子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不知是出于对心目中“殿下”竟然如此憔悴病弱的震惊与心痛,还是对这份脆弱被如此粗暴地、赤裸裸地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不忍与悲愤。有人掩住了嘴,有人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极致的、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的安静里,萧靖之放下了手中微湿的素巾。

    

    他似乎完成了使命,微微抬起了眼,目光空茫地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又似乎只是想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一句早已准备好的、诸如“本宫坦荡,天地可鉴”之类的套话,为这场荒谬的表演,画上一个合乎礼法的句点。

    

    然而,第一个音节,甚至尚未在他淡色的唇间成形——

    

    他的鼻翼,难以控制地、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却足以引起警惕的气味。

    

    紧接着,是第二下,更剧烈,带动了整个鼻梁的皱起。

    

    眉心,不易察觉地蹙紧了。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如同千万根最细的牛毛细针同时攒刺的刺痒感,毫无预兆地、骤然从被皂荚和水反复接触过的脸颊皮肤下窜起!那痒意来得如此凶猛迅疾,瞬间蔓延至整张脸,额头、鼻翼、脸颊、下颌……每一寸被清洗过的皮肤,都像被点燃了无数细小的火苗,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层下疯狂爬行啃噬!更可怕的是,那刺痒感如同毒蛇,顺着鼻腔急速上涌,直冲脑门深处!

    

    不好!

    

    电光石火间,萧靖之瞳孔骤然收缩!他素来知道自己体质异于常人,汤药饮食皆需万分谨慎,太医署有厚厚的禁忌录,入口入鼻之物无不精挑细选。可这民间最普通不过、用以洁面的皂荚……他从未用过,也从未想过要去用!谁会料到,这看似无害的草木之物,其中或许掺杂的某种不起眼的成分——或许是某种香料,或许是制作过程中沾染的什么——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

    

    “阿——嚏!!!”

    

    一个响亮到近乎失控、完全打破了死寂的喷嚏,如同惊雷,猛地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那力道如此之大,带得他单薄的身体剧烈地向前一冲,额头险些撞上坚硬的榆木案几边缘!他不得不猛地伸手撑住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这,仅仅是个开始。

    

    “阿嚏!阿嚏!阿——嚏——!!!”

    

    完全不受控制!一个接一个的、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喷嚏,如同狂风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烈地撞击着他脆弱不堪的胸腔和头颅!每一下喷嚏,都带得他整个上半身剧烈地颤抖、前倾,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生理性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与脸上迅速泛起的、大片大片不正常的、从淡粉迅速转为赤红的疹子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想伸手,想去拿那块素巾掩住口鼻,至少挡住这失态至极的场面,可手臂酸软无力,指尖颤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在又一次更猛烈的、几乎让他背过气去的喷嚏中,他试图扶稳身体的手猛地一挥——

    

    “哐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巨响!

    

    那盛着清水的黄铜盆,被他失控挥舞的手肘狠狠扫到,从方案上翻倒,滚落!

    

    盆中剩余的清水泼溅出来,瞬间湿透了粗糙的青色毡布,又顺着木台边缘淋漓而下,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微响,蒸腾起一小片白雾。

    

    空了的铜盆哐啷啷地滚下木台阶,在令人心悸的死寂中,发出空洞而绵长、令人牙酸的噪音,一路滚出老远,直到撞到一名侍卫的靴子,才滴溜溜地打着转,停了下来。

    

    台上,太子殿下已完全无法维持站姿,狼狈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死死撑住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以袖掩面,却根本遮不住那惊天动地、连绵不绝的喷嚏声,也遮不住从宽大袖袍缝隙间,惊鸿一瞥看到的、迅速红肿起来、布满骇人红疹的脸颊和脖颈!那红疹蔓延极快,转眼间,连耳后、甚至隐约可见的锁骨处,都泛起了可怕的红肿!

    

    台下,所有人,无论是百姓、各府下人、还是那些“太子妃后援会”的成员,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茫然、震惊,以及一种目睹了极度不该目睹之事的惶恐与无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负责司仪的中年太监,脸早已吓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狼狈不堪、喷嚏不止的太子,又看看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殿下!!”

    

    混乱中,只有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自台侧掠上!是老大!他面色铁青,眼神凌厉如刀,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已冲到萧靖之身边,动作迅捷却不失恭敬地用一件早已备在手中的、厚重的玄色披风,将萧靖之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兜头罩住!隔绝了那无数道震惊、探究、甚至带着怜悯的目光。

    

    “快!传太医!!”老大低吼一声,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嘶哑,一边半扶半抱地搀扶起几乎被喷嚏折磨得虚脱的萧靖之,就要将他带离这令人难堪的现场。

    

    然而,就在被披风彻底笼罩、身形不稳地被搀扶转身、即将步入那敞开的、象征着庇护与隔绝的宫门阴影的前一刹那——

    

    一连串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喷嚏间隙,一个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气急败坏到了极点、甚至因为咽喉红肿而有些破音、有些变调的、咬牙切齿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披风和那依旧无法抑制的、闷闷的“阿嚏”声,隐隐约约、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现场那死一般的僵滞与寂静,清晰地传了出来,钻入了离得最近的、前排一些人的耳朵里:

    

    “咳咳…咳咳咳…阿嚏!本宫…本宫宁愿承认女装!!也…阿嚏!也比受这罪强!!!”

    

    那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披风笼罩的身影,彻底没入了东宫大门的阴影之中,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沉重的宫门,在所有人尚未从这接连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被两名内侍慌忙地、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

    

    留下宫门外,长街之上,成百上千的百姓、各府眼线、狂热的拥趸……所有人,维持着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表情,如同泥塑木雕,久久无法回神。空气里,只剩下灼热的阳光无声炙烤,以及远处那翻倒的黄铜盆,孤零零地躺在侍卫脚边,兀自反射着正午毒辣刺眼的光芒,一下,一下,缓慢地转动着,最终静止,盆底朝天,像一只嘲讽的、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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