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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7章 九斿蒙尘大汗逝,金帐寒锋藏尽人心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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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更深。

    辽阔无垠的漠北草原,早已沉入沉沉死寂。

    凛冽的夜风卷着枯草的寒意,掠过连片的蒙古毡帐,天地间唯有风声低鸣,万籁俱寂。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沉郁至极的号角声,突兀划破了整片夜空。

    呜呜——

    声调低沉、绵长、嘶哑,裹挟着刺骨的悲凉,在草原上空层层回荡。

    这不是战前冲锋的杀伐号角,也不是营地集结的传令号角。

    这是蒙古草原最肃穆、最绝望的丧号!

    号声源自正中的黄金大帐,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沉重得仿佛是苍茫大地在低声呜咽。

    苍凉的号音穿透厚重的毡帐壁垒,刺破呼啸的凛冽夜风,强行钻入睡梦中每一个人的耳畔,震得整座蒙古大营都笼罩在无边的悲戚之中。

    紧随丧号响起的,是沉闷急促的萨满法鼓声。

    咚!咚!咚!

    鼓声厚重沉闷,节奏越来越密,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每一声落下,都仿佛预示着草原至高无上的王权心跳,正在一点点衰竭、停止。

    毡帐之内,赵志敬在第一声号角响起时,骤然睁开双眼。

    他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平静无波,瞬间从沉睡中清醒。

    他静静坐起身,凝神侧耳,听着帐外连绵不绝的悲怆号声,片刻之后,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熟睡的华筝。

    华筝睡得正沉,被这轻柔的力道唤醒。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惺忪着睁开朦胧的眼眸,正要开口询问何事。

    那贯穿天地的丧号,已然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刹那之间,华筝脸上的朦胧睡意尽数褪去,血色瞬间从脸颊褪得一干二净。

    她娇嫩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惶恐与不安,一双纤细的手,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赵志敬身上的衣袍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颤抖,还有不敢置信的惊惧,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父汗……”

    仅仅两个字出口,她的喉咙便骤然哽咽,堵得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无需多问,蒙古长大的儿女,天生便听得懂丧号的寓意。

    大汗驾崩,天地同悲。

    赵志敬没有说话安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

    他只是默默起身,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厚重外袍,轻柔地递到华筝手中。

    而后他动作利落,身姿挺拔,转瞬穿好自己的衣袍,将腰间的君子剑、淑女剑一一系牢,双剑垂腰,自带一身凛然正气。

    一旁的华筝心神大乱,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简单的袍带扣结,她反复尝试数次,指尖绵软无力,始终无法扣合。

    赵志敬见状,上前一步,垂眸抬手,指尖利落帮她系好所有袍带,整理好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嗓音低沉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走吧。”

    简单二字,压住了华筝心中翻涌的滔天慌乱。

    两人并肩掀开毡帐门帘,走出帐外。

    此刻的整座蒙古大营,早已彻底大乱。

    各处沉寂的篝火被士兵匆忙点燃,熊熊烈火噼啪燃烧,赤红的火光映彻四野,将漆黑的草原深夜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蒙古武士从一座座毡帐中狂奔而出。

    有人衣衫不整、仅披单袍,有人赤着臂膀、发髻散乱,人人手中紧握冰冷的弯刀。

    一张张素来悍勇桀骜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茫然无措、极致悲痛,还有难以掩饰的惶恐。

    所有人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而沉重——金帐!

    丧号依旧不绝于耳,悲怆的声调愈发低沉。

    萨满巫师的法鼓,敲得愈发急促猛烈,声声催心。

    金帐之外,几名身着古老祭袍的萨满,正踩着诡异沉重的步伐跳着往生祭舞。

    身上的铜铃、兽骨饰品随着肢体摆动,不断碰撞,发出凌乱刺耳的叮当声响,在悲戚的夜色中,更添几分肃穆与凄凉。

    赵志敬始终紧紧牵着华筝的手,带着她从容穿过混乱奔涌的人群。

    两人所过之处,躁动的人群竟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退让,自动空出一条通路。

    这份退让,无关敬畏,无关尊重。

    尽数来自极致的恨意!

    无数道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光,死死锁定在赵志敬身上。

    那一双双眼眸中,交织着丧父的剧痛、亡国的惶恐,还有滔天翻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生生吞噬。

    四周不断传来压低的蒙古低语,字字句句,皆是唾骂与控诉。

    不少武士紧握弯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柄几乎被攥碎,周身杀意沸腾。

    可无人敢上前半步。

    只因拖雷早已在丧号响起的第一时间,传令怯薛军封锁整座金帐方圆百里,严令今夜金帐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武、私斗生事。

    靠着这道军令,赵志敬与华筝得以一路无阻,稳步走到金帐门前。

    抬手掀开厚重华贵的金色帐帘,两人并肩踏入帐内。

    偌大恢弘的金帐,此刻昏暗得令人窒息。

    四周所有照明的烛火尽数熄灭,唯独大汗榻边,残留一盏孤零零的酥油灯。

    微弱昏黄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整座金帐衬得压抑、死寂,沉甸甸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静静平卧在铺着整张虎皮的王座大榻之上。

    他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详,眉眼舒展,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毫无临终的痛苦狰狞。

    一双布满征战风霜的大手,整齐交叠于胸前。

    身上严严实实覆盖着一面神圣庄重的九斿白纛。

    这是蒙古至高无上的王权象征,是唯有驾崩大汗才能身披的至尊仪仗,代表着整片草原最顶级的哀荣。

    大榻四周,几名资深萨满跪伏在地,头颅低垂,以极低、极沉、极缓的语调,反复念诵着超度亡魂的往生密咒。

    晦涩古老的咒音萦绕帐中,低沉肃穆,更衬得四下死寂悲凉。

    摇曳的酥油灯火,将帐中所有人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满帐皆是悲戚肃杀。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大王子,尽数双膝跪地,守在榻前,分列两侧。

    四人皆是沉默垂首,姿态恭谨,却各藏心绪。

    性情最刚烈暴躁的察合台,此刻双目赤红如血,眼眶早已通红肿胀。

    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紧绷,腮边肌肉不断剧烈起伏、突突跳动,满腔悲愤无处宣泄。

    年纪最小、性情最仁厚的拖雷,跪在最外侧。

    他头颅低垂,乌黑的发丝垂落遮面,双手紧紧攥住膝前的袍料,用力到指尖泛白、指节惨白,周身透着极致的隐忍与悲痛。

    素来沉稳睿智、喜怒不形于色的窝阔台,跪在四人正中,是众人中神色最为克制冷静的一人。

    可即便他竭力隐忍,眼角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长子术赤跪于最靠外的位置,目光空洞呆滞,怔怔地望着榻上父汗的遗体。

    身形僵立不动,宛若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满心悲怆,死寂无声。

    华筝踏入金帐的一瞬间,骤然松开了紧抓赵志敬的手。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扑跌到大榻之前,重重跪倒在冰凉的毡毯之上。

    颤抖的双手,急切握住父汗那一双已然彻底冰凉僵硬的大手,不顾一切地将其紧紧贴合在自己泣泪纵横的脸颊之上。

    不过数个时辰之前,这双温暖宽厚、饱经沧桑的大手,还曾温柔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她的不安。

    可如今,触手只剩刺骨的冰凉,僵硬的指节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却再也不能抬手护她、疼她、唤她的名字。

    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父汗——!!”

    一声凄厉悲恸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

    她嗓音沙哑破碎,撕心裂肺,带着少女失去至亲的极致绝望,回荡在死寂的金帐之中。

    纤细单薄的身躯伏在榻边,剧烈颤抖、不停抽搐。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簌簌滴落,狠狠打湿了覆盖在成吉思汗身上的九斿白纛,晕开一片深浅水渍。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父汗冰冷坚硬的胸口,像一只骤然失去所有庇护、无家可归的幼兽,在无边黑暗中徒劳寻觅最后一丝温暖。

    无助、绝望、悲戚,浸透了整座金帐。

    赵志敬静静立于华筝身后,身姿挺拔如山,默然看着眼前凄绝的一幕。

    他没有上前搀扶,没有出言安慰,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浅薄多余。

    他只是静静伫立,沉默无言,周身气场沉稳笃定,任凭满帐悲戚与恨意环绕,自岿然不动。

    死寂,持续了短短数息。

    骤然,一道暴怒的声响轰然炸响,打破所有沉寂!

    察合台猛地俯身撑地,身形暴起,笔直站起身!

    呛啷——

    锋利的弯刀瞬间出鞘,寒光乍现,凛冽的刀尖笔直指向赵志敬的眉心!

    他双目赤红欲裂,胸中积压的丧父之痛、滔天愤怒尽数爆发,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极致的暴怒,在狭小的金帐中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你!赵志敬!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汗!”

    “几个时辰之前,父汗尚且精神尚可,安然静养!自从你踏入金帐、面见父汗之后,父汗便气急攻心、当场咳血重伤!”

    “是你满口歪理邪说,是你大逆不道顶撞大汗!是你字字诛心,活活将年迈重伤的父汗气死!”

    “你根本不是来陪伴华筝尽孝、慰藉父汗的!你是蓄意前来,言语刺杀我蒙古大汗!你就是害死我父汗的凶手!”

    这一番暴怒斥责,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如同一颗滚烫火星,猛地坠入堆满干柴的火堆,瞬间点燃了帐中所有人积压的悲痛与怒火。

    长子术赤随之缓缓起身。

    相较于暴躁冲动的察合台,他的情绪稍稍克制,身形沉稳,却依旧难掩眼底翻涌的沉痛与刻骨恨意。

    他死死盯着赵志敬,目光冰冷刺骨,嗓音低沉坚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赵志敬,你休要狡辩。”

    “父汗征战一生,身负无数旧伤,此次归来本就重伤缠身、气血大亏。”

    “蒙古御医早已再三叮嘱,大汗需静心休养、绝不可动怒伤身,否则性命堪忧。”

    “今日你闯入金帐,不顾父汗伤势,当众肆意争辩、言辞挑衅,字字句句,尽数戳在父汗的伤痛与心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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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汗被你气得当场吐血重伤,气血崩碎,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撒手人寰、驾崩归天。”

    “你虽未亲手持刀弑杀,可父汗之死,皆因你而起!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笔血债,你难辞其咎!”

    最小的拖雷,依旧静静跪在榻前,始终未曾起身,亦未曾拔刀相向。

    可他原本温和温润的嗓音,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压抑,仿佛从万丈地底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怼:

    “我念在你是华筝的夫君,是我蒙古的女婿。”

    “今夜举国哀丧,我破例容你踏入金帐,送父汗最后一程。”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心怀歹念,恃才傲物,肆意激怒重伤的父汗。”

    “今日我蒙古痛失大汗,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你辜负了父汗的包容,也辜负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

    最后开口的,是始终沉稳克制的窝阔台。

    他依旧端坐跪地,未曾拔刀,未曾暴怒,面上无半分激烈神色。

    可他那双与成吉思汗如出一辙、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一瞬不瞬死死锁定赵志敬。

    平静的眼底之下,藏着最恐怖的冰冷与杀意,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令人不寒而栗:

    “居庸关一战,你飞身出脚,重创父汗。”

    “那一脚之力,震断父汗三根肋骨,更是伤及心脉,落下无法根治的陈年重伤,多年反复发作,损耗根基。”

    “今日你又在金帐之中,当众与重伤静养的父汗激烈争执,句句逆言,彻底激怒大汗,使其旧伤复发、气血逆涌、吐血濒危。”

    “旧伤叠加新创,心力彻底枯竭,方才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赵志敬,即便你并非亲手弑君,可父汗之死,由你而起。你罪孽深重,百口莫辩,此生难辞其咎!”

    四大王子轮番开口,句句指控,字字定罪。

    帐中所有蒙古贵族、萨满武士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赵志敬一人身上。

    无数道目光交织,裹挟着极致的悲痛、滔天的恨意、凛冽的杀机,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帝王,武力通天、深不可测。

    数个时辰之前的对峙早已证明,帐内帐外,所有蒙古武士、四大王子尽数联手,也绝非他的对手。

    漫天杀机笼罩周身,如山罪责压顶而来。

    可赵志敬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故,神色从容淡定,无半分慌乱惧色。

    他抬眸环视众人,清亮沉稳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有力,稳稳压过帐外连绵不绝的丧号与鼓声,响彻整座金帐:

    “诸位王子口口声声,言本王气死大汗、罪责难逃。”

    “不妨扪心自问,是否真心如此认为?”

    “本王踏入金帐之前,拖雷王子亲口所言,御医早已确诊,大汗重伤垂危,油尽灯枯。”

    “寿命早已定数,快则数日,慢则旬日,必死无疑。”

    “换言之,本王来与不来,大汗今日,都难逃驾崩结局。何来本王气死一说?”

    “今日帐中对峙,本王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坦荡论道,从未对大汗出言不逊、恶语顶撞,更未曾动他分毫、伤他半分。”

    “若本王真有单凭言语便能气死一代天骄、重创至尊大汗的本事。”

    “昔日居庸关百万大军对阵,何须兵刃交锋、浴血厮杀?”

    “本王只需立在阵前几句言语,便可令你们全军溃败、不战而降,岂不更为简便?”

    他目光锐利如剑,缓缓扫过面色各异的四大王子,最终定格在暴怒不止的察合台脸上,语气坚定,字字铿锵:

    “你们心中心知肚明,大汗是多年征战旧伤叠加重症,油尽灯枯、伤重不治,绝非被本王言语气死。”

    “父汗骤逝,你们悲痛欲绝、心神大乱,本王全然理解,亦心怀惋惜。”

    “但你们不能将丧父之痛、亡国之悲,肆意转嫁他人。”

    “借悲痛之名罗织罪名、无端诬陷,强行将大汗驾崩之罪扣在本王头上。”

    “这笔莫须有的罪责,本王绝不认!”

    “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察合台被这番话怼得怒火攻心,浑身剧烈颤抖,气血翻涌。

    他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虬结凸起,眼底杀意沸腾,厉声暴喝:

    “事到如今,你还敢百般狡辩、颠倒黑白!”

    “任凭你今日舌灿莲花、巧言诡辩,也休想踏出这片草原半步!今夜,你必死无疑!来人!!”

    一声厉喝落下!

    厚重的金帐帐帘被外面的武士猛地掀开!

    早已在外层层待命、甲胄森森的蒙古怯薛军勇士,如奔腾潮水般涌入帐内!

    人人身披寒铁甲胄,手持出鞘弯刀,刀锋寒光凛冽。

    一张张彪悍的面容上,满是为主报仇的滔天怒火,杀意凛然,气势汹汹。

    同一时刻,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位王子,齐齐抬手传令。

    各自麾下最精锐的亲卫死士,尽数涌入金帐。

    术赤的亲卫,是跟随他征战钦察草原、历经百战的老牌死卒,悍不畏死。

    察合台的亲卫,是从西域万里沙场挑选而出的精锐刀手,杀伐凌厉。

    窝阔台的亲卫,是常年护卫王权、沉稳老练的皇家近卫,纪律森严。

    短短瞬息之间,数十名顶尖蒙古武士,将整座金帐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弯刀层层举起,密密麻麻的寒芒在摇曳的酥油灯火下闪烁,宛如无数条吐信噬人的毒蛇,锁定帐中唯一的目标。

    危机顷刻爆发,杀气凝固成霜。

    赵志敬神色未变,右手沉稳按下腰间君子剑剑柄,左手顺势稳稳揽住华筝纤细柔弱的腰肢。

    此刻的华筝,依旧跪伏在大汗榻前,小手迟迟不肯松开父汗冰凉的手掌。

    她泪眼朦胧,怔怔回头,看着身后刀光林立、剑拔弩张的绝境场面,眼底满是无助与惶恐。

    赵志敬垂眸看向怀中柔弱的少女,动作轻柔而坚定。

    他伸手,一点点将华筝紧攥着父汗遗体的纤细手指,缓缓、温柔地从那冰冷僵硬的掌心抽出。

    而后轻轻摆正大汗的手掌,妥帖盖好覆体的九斿白纛,恭敬妥帖,不失礼数。

    他没有递给华筝任何兵器,没有让她沾染半分杀伐戾气。

    只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腰间,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他低头凝视着泪眼婆娑的少女,嗓音沉稳温柔,穿透满帐肃杀:

    “跟着我。”

    短短三字,重若千钧,安定人心。

    华筝泪眼迷离,怔怔望着身前挺拔巍峨的背影。

    所有的恐惧、迷茫、无助,在这熟悉的声音里尽数消散。

    她用力重重点头,眼底泪光闪烁,却再无半分退缩。

    她不去看杀气腾腾的兄长,不去看四周林立的刀锋。

    敬哥哥让她跟着,她便义无反顾,生死相随,绝不后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死瞬间,帐中气氛悄然异变。

    众人皆怒视赵志敬,欲杀之泄愤,可四大王子的心中,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阴狠算计。

    术赤微微侧头,贴近身侧心腹亲卫耳畔,压低声音快速低语数句。

    那名亲卫眸光骤然一变,神色不动声色,悄然后退两步,混入向前围杀的武士人群之中,暗中蓄势。

    察合台冷眼凝视前方,余光扫过身侧心腹千夫长,悄然递去一个凌厉眼色。

    千夫长瞬间领会主上心意,迅速将手中弯刀换到左手,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淬满寒毒的贴身飞刀,暗藏杀机。

    全程沉默的窝阔台,未曾有任何言语动作。

    可他身后近卫军中,数名精锐武士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落在赵志敬身上。

    他们死死锁定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华筝!

    杀机所向,从非一人!

    四大王子心意相通,暗藏毒计。

    他们固然要杀赵志敬,报父汗驾崩之仇、泄草原心头之恨。

    可他们更要趁着今夜大乱、举国悲丧、局势混乱之际,暗中除掉华筝!

    只要华筝一死,一切隐患尽数消除。

    父汗临终钦定的婚约、赵志敬蒙古女婿的身份、他介入草原汗位纷争的所有资格,将彻底化为泡影!

    今夜混战,刀光无眼、局势混乱。

    只需让华筝死于乱刀之中,事后便可尽数推诿嫁祸给赵志敬。

    宣称是他负罪顽抗、大开杀戒,连累大汗爱女惨死刀下。

    既能除去最大隐患,又能彻底坐实赵志敬弑主害亲的滔天罪责,一箭双雕,永绝后患!

    这般阴狠周密的算计,藏在漫天悲愤与杀意之下,无人察觉。

    唯独赵志敬。

    他目光锐利如炬,洞察人心世事,四大王子细微的神色变动、亲卫暗藏的杀机、不动声色的部署,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一切暗流诡谲,无所遁形。

    嗡——

    一声轻鸣,君子剑缓缓出鞘寸许。

    清冷锋利的剑光,在昏暗摇曳的酥油灯火下,漾开一片凛冽寒芒,映照出他淡漠冷峻、无波无澜的半边面容。

    帐外,丧号依旧呜咽悲戚,法鼓愈发急促猛烈。

    整座草原大营尽数灯火通明,无数披甲执刃的蒙古武士,源源不断向着金帐飞速聚拢。

    所有人都听闻大汗驾崩的噩耗,所有人都认定,是那个汉地帝王,害死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大汗!

    金帐之内,摇曳的酥油灯火猛地剧烈跳动、飘摇不定。

    微弱的火光似乎也被满帐沸腾的滔天杀气惊扰,明暗不定。

    数十柄冰冷弯刀,在同一时刻高高举起。

    凛冽的刀锋倒映着细碎烛光,寒光森森,杀意滔天。

    赵志敬一手稳稳护着身后柔弱无依的华筝,一手紧握出鞘的君子剑,锋利剑尖斜斜垂落,轻点地面。

    他抬眸,越过眼前漫天林立的刀光,穿透层层杀意壁垒,目光淡淡扫过面色各异、暗藏阴私的四大蒙古王子。

    那目光清冷淡漠,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淡漠疏离的眼底深处,仿佛早已将眼前四人,视作四具早已冰冷死寂的尸体。

    金帐之内,肃杀终至顶峰。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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