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临安。
大汉建国的消息传到临安时,宋帝赵扩正在垂拱殿里与几位重臣议事。
这天的议题原本是两浙路的秋粮征收,户部尚书正捧着一摞账册逐条奏报。
忽然被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手里举着一封边关急报。
嗓子因过度惊骇而变得尖细刺耳:“陛下!陛下!金国——金国没了!”
赵扩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眉头微皱:“什么叫金国没了?”
“赵志敬在中都登基,改国号为汉!金国女帝退位为后,金国全境并入了他的新朝!”
宦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那个赵志敬,他——他自称大汉皇帝!
从居庸关到荆襄,从燕山到洞庭,全成了他的地盘!
金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茶盏从赵扩手中滑落,砸在金砖上,碎瓷四溅。
殿中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
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金国,那个和大宋对峙了百年的金国,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蒙古灭掉的,不是被大宋北伐收复的。
而是被一个人——一个全真教叛徒出身的人——在短短数月之间,从内部取代了?
“赵志敬。”
赵扩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几个月前他还是金国的国师,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
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挥师南下?还是西进?”
史弥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以臣之见,赵志敬立国大汉。”
“国号不取金、不取宋,偏偏取了一个‘汉’字。
汉者,华夏正统之谓也。
此人志不在小,恐怕不只是要取代金国,而是要——一统天下。”
殿中一片死寂。
一统天下这四个字,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宋自立国以来最大的梦想是北伐收复中原,但从未实现。
而如今这个赵志敬,不声不响间已经占据了比当年北宋全盛时还要广袤的疆土。
燕云诸州当年大宋用尽力气也没能真正收复,如今全归了赵志敬。
金国的土地他拿下了,荆襄洞庭他拿下了。
就连大宋名义上的疆域内部也有大片地区实际上听命于他。
“传旨。”
赵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沿江防线加派兵力,所有边防将领一律进入战备。
同时派使臣北上,携带国书,以贺新朝为名,探一探这个大汉的虚实。
记住——不可主动挑衅。这个人,我们暂时惹不起。”
史弥远应声领旨。
他直起腰时,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金国的大臣们曾以为赵志敬是他们的救星。
大宋的官员们曾以为他不过是金国的一条忠犬。
蒙古的将军们曾以为他不过是一介武夫。
他们都错了。
这个人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从一开始,就是下棋的人。
与此同时,临安的茶馆里再次炸开了锅。
上次议论赵志敬重伤成吉思汗时,茶客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松,这次却不一样了。
“金国的女帝都退位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啊,退位给他当皇后?”
“这赵志敬到底有多大本事,能让一个皇帝心甘情愿把江山让出来?”
“何止是让江山,听说登基大典上,他一次封了七个后妃!七个!”
“黄药师的女儿,古墓派的仙子,江南七怪的越女剑,还有成吉思汗的亲女儿!”
“成吉思汗的女儿啊,铁木真重伤未愈,女儿已经成了大汉的后妃!
这要是传回草原,铁木真非得气得再吐一口血不可。”
“这天下是要变天了。金国没了,蒙古退了,大宋偏安一隅。
这往后还怎么打?谁能打得过那个姓赵的?”
“打?谁跟他打?成吉思汗都被他一脚踹成了重伤,你我有几个脑袋?”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拍醒木的老说书先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诸位,老夫说了一辈子书,只见过两种人。
一种是被时势推着走的,一种是推着时势走的。
这赵志敬,是第三种——他就是时势。”
蒙古草原。斡难河畔。
铁木真躺在金帐深处的虎皮榻上,胸口的绷带已经换了无数遍。
每一次拆开,都有新的血水渗出来。
那层洁白的棉布包裹着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却包裹不住那股正在从他体内流失的生命力。
赵志敬那一脚,震碎了他的胸骨,先天功的内力侵入心肺,将心脉一寸一寸地撕裂。
蒙古最好的萨满巫师日夜在帐外跳神驱邪。
最好的医师用尽了草原上所有珍贵的药材。
但铁木真一天比一天虚弱。
从居庸关抬回来后,他从一个能骑马征战的可汗。
变成了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扶的病人。
但他还活着。
支撑他的不是草药,不是咒语,是意志。
是成吉思汗的意志,是这个从苦难中崛起、将一个小小的草原部落带成世界上最庞大帝国的男人的意志。
他要活着看到他的儿子们选出新的可汗。
要活着确保他打下的江山不会在他咽气的那一刻四分五裂。
可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动了。
术赤的大帐里,灯火彻夜不熄。
这位长子的封地最远,在高加索山以北的钦察草原,但他没有回封地。
而是带着最精锐的三万骑兵驻扎在离斡难河不足百里的地方。
他的血统一生都在被质疑。
察合台曾在诸王会议上当众骂他是“蔑儿乞人的野种”,他忍了一辈子。
忍到如今,自己的父汗即将归天,他不想再忍了。
察合台的营地就在术赤对面。
两位亲兄弟的营帐隔着一条斡难河的支流遥遥相望。
白天的巡逻队隔着河水互相喊话。
到了夜里就换成了斥候在黑暗中互相窥探。
察合台脾气暴烈,但他不傻。
他知道术赤恨他,也知道一旦术赤登上汗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所以他在拖雷的营地外安插了不下五十名探子,日夜监视。
拖雷按兵不动。
他是幼子,按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他继承了铁木真最多的军队和最精锐的怯薛军。
他是四个兄弟中兵力最强的一个,但他也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将领们进进出出。
表面上是在处理日常军务,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等待一个消息——大汗殡天的消息。
谁先得到那个消息,谁就能抢在其他人之前动手。
窝阔台在诸王中似乎最安静。
他是铁木真属意的继承人,但他没有像术赤和拖雷那样拥兵自重。
也没有像察合台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每天去金帐给父汗请安,亲手喂父汗吃药,陪父汗说话。
他做得像一个孝子,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软弱。
但在他的大帐后面,耶律楚材正在一封一封地替他写信。
那些信是写给诸王麾下的万户长和千夫长的,措辞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切入点。
对老将晓以大义,对少壮许以高官厚禄。
对摇摆不定者则暗示窝阔台是父汗生前指定的继承人,是唯一名正言顺的大汗。
每一封信都以一句相同的话结尾:事成之后,不忘今日。
没有人有心思南顾。
居庸关外那片战场上发生的事,仿佛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赵志敬是什么人?大汉帝国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谁的骑兵能最先抵达斡难河畔的金帐。
谁能在父汗咽气的那一刻最先站在大汗的遗体前。
成吉思汗的儿子们像四头狼,安静地蹲踞在草原的四个方向。
竖着耳朵,绷紧肌肉,等待那头老狼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们会扑向彼此。
桃花岛。
海潮依旧拍打着礁石,但试剑亭中的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吹箫了。
那支被他亲手折断的玉箫还沉在海底,新的箫还没有刻好。
黄药师站在亭中,面前的海景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他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三个月前他收到赵志敬击退蒙古的战报时。
心中还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激赏。
那时他想的是,此人虽品行不端,拐走了他的女儿。
但毕竟做了件有利于天下苍生的大事。
他甚至想,若是蓉儿能因此得一个名分,也算不枉她跟了那个小子。
然后登基大典的消息来了。
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册封完颜宁嘉为皇后,其余六位女子为后妃。
其余六位。
他的蓉儿,堂堂桃花岛主的女儿,天下第一聪明人。
才华横溢、智计无双的黄蓉,在赵志敬的后宫里居然只能和其他五个女人平起平坐。
连个皇后的名分都捞不到?
他黄药师的女儿,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别人平分的份上了!
哑仆们躲在桃林深处瑟瑟发抖,谁也不敢靠近试剑亭半步。
上一次岛主发这么大火,还是小姐偷偷溜出桃花岛去闯荡江湖的时候。
“赵志敬。”
黄药师的声音比海风还冷。
“你算什么东西。
当年在襄阳,你不过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后辈,是蓉儿看上了你,是蓉儿愿意跟着你。
你不感恩也就罢了,如今当了皇帝,连个皇后的名分都不给她!”
“你的皇后是那个金国的亡国公主也就罢了。
其余那些女子——古墓派的、江南七怪的、铁掌帮的、蒙古的。
你给了她们后妃,却让老夫的女儿也和她们一样,在后宫里站成一排,等你翻牌子?”
黄药师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滚入海中。
“她不要这个皇后,是她大度。
但你不能不给!
你不给,就是瞧不起她。瞧不起她,就是瞧不起我黄药师。
你不是刚当上皇帝吗?老夫倒要看看,你的皇宫有多难进,你的龙椅有多难坐。
蓉儿的公道,老夫去中都,当面跟你讨。”
他当天就离了桃花岛。
青袍玉带,独驾一叶扁舟,破浪而去。
襄阳城外。
一座偏僻的山谷里,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发出叮咚的声响。
溪边搭着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前有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木桩。
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掌印。
那些掌印深浅不一,浅的只有半寸,深的几乎将木桩击穿。
郭靖每天天不亮就在这片空地上练掌。
龙象般若功的劲力从双掌间吞吐,轰在溪水上,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居庸关一战之后,他在洪七公的掩护下退回了中原。
洪七公回了丐帮总舵养伤,郭靖则带着幸存的柯镇恶隐居在这座山谷里。
柯镇恶的眼睛本已盲了,那一战后断的四根手指也让他在大多数时候只能沉沉睡去。
偶尔醒来时便靠在床头,用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念叨着那些逝去的弟子的名字。
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张阿生。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
唯独没有念过韩小莹。
那是他心里的另一根刺——她活着,但她背叛了他们。
她没有祭拜过那些兄长,她站在赵志敬身边,成了他的女人。
“五位师父。”
郭靖跪在木屋外,面前是一排简陋的灵位。
没有神主牌,没有香炉,只有五块削平的木板上刻着五个名字。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弟子无能,没能替你们报仇。
他如今当了皇帝,大汉的皇帝。
金国被他吞了,蒙古被他退了,天下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但弟子不会放弃。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弟子一定会找到杀他的机会。
弟子发誓。弟子发誓。”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木桩前,继续练掌。
龙象般若功的掌力轰在木桩上,木桩应声而断。
他弯腰,重新立起一根新的木桩,继续出掌。
西域。白驼山庄。
密室中的那盏油灯已经换了无数遍灯油,但欧阳锋从未踏出过密室一步。
登基大典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冲击葵花宝典最关键的一层。
白衣侍从跪在石门外,战战兢兢地念完了那封密信,然后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那是一种比暴怒更令人恐惧的寂静。
然后那种尖锐的、像夜枭哭嚎一般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欧阳锋笑了很久,笑声在密室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疯子同时在笑。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当皇帝了。大汉帝国。好大的气派。
赵志敬,你爬得真高,比老夫当年在白驼山庄最得意的时候还要高。
你当年废我武功,夺我侄儿,逼我练这不男不女的葵花宝典。
如今你功成名就,怀抱一群美人当中原皇帝。你以为你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比以前更白更细的手。
指甲上泛着一层妖异的青紫色——那是葵花宝典即将大成的征兆。
“等着吧。我会去找你。
不是以欧阳锋的名义,是以一个你永远猜不到的方式。
你欠我的,欠克儿的,欠我们白驼山庄的,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密室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江南。一处荒僻的农庄。
陆展元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
那是一双被黄药师亲手打断的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曾经他是嘉兴陆家的长公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一柄长剑使得江南武林人人称赞。
他在古墓外遇到李莫愁,那个清冷如仙的白衣少女,曾为他动过心。
他以为自己配得上她,以为自己能做一个好夫君,以为这一生都会顺遂无忧。
然后赵志敬 appeared了。
那个人抢走了李莫愁,害他双腿断了,摔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从那以后,他缩在嘉兴老宅的一间厢房里,终日不见人。
只有窗外的柳絮年复一年地飘进来,落在他再也站不起来的膝盖上。
大汉建国的消息是家中的一个老仆人带回来的。
那个老仆曾是陆家的护院,如今已是须发皆白。
他站在厢房门口,神情有些犹豫,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不知道这消息少爷是否愿意听。
陆展元看见了那张纸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只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剩余的疲惫与了然。
他做了他的皇帝,拥有了她,拥有了他应有的一切。
而自己这个废物,连站在他面前挥出一剑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那是曾经能舞出陆家剑三十六式的手。
如今只能这样静静地交叠在膝上,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然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碰到了轮椅的扶手。
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窗外柳絮依旧纷飞,江南的春天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漫长。
中都。一间不起眼的民宅。
完颜洪烈和完颜康父子已经在这里躲了将近半年。
自从赵志敬发动政变、将金国宗室一夜之间连根拔起之后。
他们父子便在几名忠心老仆的保护下逃出了中都城。
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捕,换了一个又一个藏身之处。
最终化装成药材商人,隐匿在中都外城一间破旧的民宅里。
曾经权倾朝野的赵王,如今住在漏雨的屋子里,吃着粗粝的窝头。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阵响过一阵——那是大汉建国,百姓在庆祝。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完颜康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锋芒已被这半年的逃亡磨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恨意。
完颜洪烈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倍。
他原本以为赵志敬是金国的救星。
以为那个从中都政变中崛起、在居庸关前击退蒙古的全真教弟子是金国百年不遇的栋梁之才。
他亲手把他迎进了金国的权力中心,给了他国师的尊号。
把金国最精锐的军队交到他手上。
结果他引来的不是栋梁,是一头狼。
赵志敬夺了金国的江山,改了国号,废了宗室。
金国没了,完颜氏的天下没了,祖宗百年的基业,就这么葬送在了他完颜洪烈的手里。
“都怪完颜宁嘉那个贱人!”
完颜康突然开口,声音压抑而沙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是完颜家的女儿,是先帝的亲妹妹,是金国的长公主!
可她做了什么?
她亲手把金国的玉玺交到了那个篡位者手里,把金国的龙椅让给他坐!
她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完颜洪烈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上。
箱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金国官服,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朝时穿的。
想到完颜宁嘉,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你祖父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完颜家的江山,不是丢在蒙古人手里,不是丢在大宋手里,是丢在了一个外姓人手里。
而替他打开大门的,是完颜家自己的女儿。”
“等风声过去,我们就离开中都。”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紫宸殿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那是新朝的皇宫,那是赵志敬的宫殿,那是本该属于完颜氏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同样的恨意,不同的角落,在同一天夜里弥漫。
从桃花岛的拍岸惊涛,到襄阳城外的荒僻山谷。
从草原上的金顶大帐,到中都城的破旧民宅。
那些被赵志敬击败的、取代的、夺走一切的对手们。
正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时机。
而在这场尚未到来的风暴中心,紫宸殿的灯火依旧明亮。
赵志敬正坐在龙椅上,对着大汉帝国的新版图,思考着下一步棋该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