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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掘了天人感应的根基
对於看到月球真面目这件事情,比他们用显微镜看到湖水中的微生物可能还要更震撼一些。
毕竟微生物这东西,以前没见过,也没什么概念,现在第一次见到也只觉得新鲜,算是补充了他们的认知体系,让人觉得事情理应如此。
但是天文这东西就不一样了,儒家的理论体系中,本来是有一套自己的天文观念的,他们从开蒙学三字经,就天天背赤道黄道,太阳太阴,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天文世界观。
儒家天文观念主流大体分为两类,要么信盖天说,也即天圆地方那一套,要么信浑天说,也即浑天如鸡子(鸡蛋)那一套,但这两套说法,跟现代的几何天文学,也即唯物天文学,它都是不一样的。
现在你突然告诉他们,月亮就是个飘在虚空中的大石球,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可不就世界观崩溃了嘛。
甚至说的更严重一点,这种真相”恰好是跟儒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学说是相反的。
董仲舒最先提出国家將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遣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天灾是上天对君主失德的逐步警示,若拒不改正则会导致王朝倾覆,这就是天人感应的学说,是儒生们上千年来限制皇权的不二法门。
而现在,你告诉大家月亮就是颗死寂的石头,跟皇帝怎么施政没有任何关係,皇帝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导致天灾,天灾並不因人的行为而改变,那你这不就是在刨儒家天人感应的根吗所以许多人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这还真不是夸张,就像原歷史的明末,当时明末已经有西方传教士了,明末的大儒们也接触了西方传来的日心说”,以地球还是太阳为中心,儒生们其实无所谓,关键是这套唯物的几何天文理论,刨了天人感应的根子,所以当时的儒生並不接受这种理论。
比如明末大儒黄道周,他在接触到这套唯物天文理论后,仍然十分坚持用《周易》的框架来解释新知识,拒绝接受日心说”背后的宇宙论体系,就是因为这套理论与儒家相悖。
所以不接受是正常的,爭吵也是正常的,吵啊,为什么不吵,鲁锦安排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他们吵的,正所谓真理越辩越明,天灾本来就跟皇帝的道德没什么关係,凭什么要赖到皇帝头上
你们自己治理无能,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闹出人祸来,却要偽装成天灾让皇帝背锅凭什么
那以后到了小冰河时期,年年都有天灾,皇帝就没一个是好人了唄
在场的群臣还在爭吵著,有人坚持天圆地方说,於是就有人拿儒家经典去反驳,別以为古代的儒家就全都信什么天圆地方。
比如《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一篇中就有记载,单居离问於曾子曰:“天圆而地方者,诚有之乎”
曾子曰:“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圆,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曾子的徒弟单居离问曾子,天圆地方是真的吗曾子说,如果真的是天圆地方,那大地的四个角根本就盖不住....
不信你拿个碗来试试,盖在一张方形的纸上,如果碗小,那四个角就盖不住,如果碗大,那就会空出四条半圆形的边,反正你这个天圆地方不论怎么对都对不齐,无法严丝合缝。
事实胜於雄辩,不信你拿个碗试试嘛,又不费什么劲,如此引经据典,再加上实验验证,那些坚持天圆地方这种盖天说”的人很快就败下阵来。
接著浑天派又拿张衡的理论来宣告胜利,张衡,就是汉朝发明地动仪的那个,张衡的《浑天仪注》中就有记载,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於內,天大而地小。
宇宙就像是个鸡蛋,天穹就像一个圆球,大地就像鸡蛋中的蛋黄,单独位於天穹中间,天穹大而地小.....
这个说法嘛,嗯,张衡说对了一部分,不过他这种浑天说,本质上还是地心说。
不过张衡在《灵宪》一书中也说过月光来源的问题,“夫日譬犹火,月譬犹水,火则外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於日之所照,魄生於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
太阳就如火堆,是光源,月亮就像是水,会反射光景,所以月光其实是太阳照在上面的反光,月暗是被挡住了日光,月亮迎向太阳的时候就亮,背著太阳的时候就暗。
说实话,虽然张衡没有提出日心说,但他可是汉朝的人啊,能发现月光是反射的太阳光,这在当时就已经十分先进了。
不过很快陶广义就站了出来,表示你们的盖天说和浑天说都不对,浑天如鸡子,地如鸡子中黄,这句话是没问题的,天”確实是球形的,包在地球的外面,但这个天”只是地球的大气层,和你们说的天穹”浑天”没有任何关係。
地球的天只是地球的,並不是其他星体的天,其他星体各自都有自己的天。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更乱了,立刻遭到盖天说和浑天说的集体声討,然而陶广义根本不惧,他直接拿出一盏煤油汽灯当作太阳,又拿来地球仪和月球模型,给大家演示日心说的理论,还有月相盈亏的变化原理,立刻就让眾人无法反驳。
如果这还不信,那你可以去看望远镜嘛,天文望远镜放大到几百倍后,是可以看到大气层的大气扰动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的东西你总不能说是假的吧。
就在陶广义用事实驳倒眾人之后,立刻显出真正的用意,只见他突然在大庭广眾下向鲁锦启奏。
“陛下,臣奏请废除钦天监,钦天监占星之术无根无据,妖言惑眾,一派胡言,动摇国本。
“臣奏请废除占星,今后在科学院天文馆治下另设一天文台,只观星授时,记录星象,而不再用星象占卜,此乃迷信流毒,若君王治国不看国情,反而以星象为治国根据,岂不有不问苍生问鬼神”之嫌!”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都炸了,就连之前一直没吭声,保持中立的一些人也不干了。
鲁锦看著眾人的反应,也没直接说答不答应,而是反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现任的礼部尚书钱用壬立刻站了出来,当即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占星虽无法用作治国的根据,但依然有天象警示之意,此乃礼制的根基,岂可动摇,臣身为礼部尚书,实难苟同此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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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锦闻言点点头,“哦,礼部尚书不同意,那陶卿你呢,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
陶广义身为公输门下的亲传弟子,自然是要当皇帝的先锋大將的,闻言立刻站出来反驳道。
“陛下,臣以为钱尚书所言不然,星象示警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不仅对治国无益,反而有妖言惑眾,动摇国本之嫌。
“就拿火星来说,因其色赤红,明暗闪烁不定,似火焰摇曳,又因其形跡诡秘,时而顺行,时而逆行,时而停留,又被认为乃离离惑乱”之象,被视为象徵灾祸的凶星,常预示著战爭、灾祸、和饥荒,故而被称为荧惑星。
“传统星象占卜中,更有荧惑守心”之说,认为火星运行至心宿帝星旁边时,若在帝星旁停留或逆行,则被解读为皇帝失位,皇帝即將驾崩,或有人造反作乱,即將改朝换代,从而引发朝堂恐慌,天下惊惧。
“唐代《开元占经》中,更是明確提出,五星逆行与君主德行直接关联,若君王无德、信奸佞、退忠良”,將引发五星逆行、变色等异象,预示天下大乱,主死国灭,不可救也”,后续更伴隨饥荒、瘟疫等灾难。
“然而据理综班用天文望远镜观察,发现火星明暗变化,实则乃火星那方天地在刮沙尘暴所致,沙尘一起遮天蔽日,高数千丈,绵延千里,达数月之久,故而从地球看来,火星沙尘一起则亮,沙尘一去则暗。
“那么火星刮不刮沙尘暴,和地球上的君王德行有什么关係又如何能影响的了地球这方天地的天象占星以此为根据,便称火星为灾星,预示地球种种,岂不有妖言惑眾之嫌
“若一定要以此为根据,那么同理,地球上发生地震,海啸等天灾,是否也意味著火星上的国家在发生大乱是不是也意味著火星上的君主没有德行
“既然如此,臣看若是地球上发生了天灾,群臣不应该劝导陛下谨守德行,反而应该想办法给火星上的君主劝諫,让他谨守德行,这样我们的地球还能少一些天灾发生。”
”
..“
此言一出,眾人脑袋上顿时冒出一堆问號,什么,火星明暗是因为火星上在刮沙尘暴火星上还有国家和君主
这这这这,这如何可能难道望远镜还能看到火星上有没有人不成
然而陶广义根本不管眾人的反应,他还在继续疯狂输出。
“还有火星行踪诡秘,难以预料,以至於出现逆行、停留等天象,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只是以前的人没有望远镜,更不懂天体物理学,不知道如何计算火星的轨跡
“地球人看火星行踪诡秘,难以捉摸,那只是因为地球和火星围绕太阳公转的轨道距离和角度不同,自转速度也各不相同,实际上只要精通数学,是可以计算出火星轨跡的,就像计算地球的历法那般。
“至於荧惑守心”之说,更是荒谬至极,火星运行到帝星旁边,每隔数十年就有一次,那岂不是说地球上每隔几十年就要来一次改朝换代这难道不是妖言惑眾请问这种自然天象,究竟有何警示之意
“类似的还有水星逆行,实际上只是因为地球与水星围绕太阳公转的速度差异,造成的视觉轨跡错觉,本质上只是正常天文现象。
“就像一个人,骑著一匹壮年的快马行走,旁边路过另一人骑著老马慢步而行,两人顺路同向而行,但在快马的眼中,老马却似在逆行一般,实际上二者都在向前,壮马认为老马逆行,那只是因为老马走的慢了些而已。”
,.....”眾人闻言顿时又是一阵无语,这个比喻够形象的,眾人一听就懂了,这意思就是说水星实际上並没有逆行,地球人看到水逆,那只是因为水星走的慢了而已,如果拿这个就说皇帝昏庸无道,天下即將大乱,那確实有妖言惑眾之嫌。
陶广义说到这里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可,许多人都在暗自连连点头。
然而陶广义还在引经据典的继续输出,“诸君若还有不信,太史公司马迁对此事亦有记载,秦汉以前,有甘德、石申二人做《五星占法》,称五星当中唯独荧惑有反逆行”,因此认为荧惑为灾星。
“然而太史公在《史记天官书》中却记载,故甘、石歷五星法,唯独荧惑有反逆行......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
“太史公亲口证实,百年之中五星皆有逆行之象,並非只有火星会逆行,这岂不更能说明,五星运转只是自然规律,就像日出日落,昼夜更替那般自然正常,故而如何能以星象来假定君主的德行又如何以星象来假定天下即將大乱
“若星象可以预测吉凶,那是否也可以认为,日出日落亦有灾荒,难道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地上的人就不过日子了”
眾人听完顿时被驳的哑口无言,今天这一出,很明显就知道陶广义做足了准备,不知道提前翻了多少书,他们又怎能辩得过
再加上今天还有天文望远镜助阵,你到底信不信物理,不信你自己用望远镜去看嘛,有了这样的大杀器助阵,自然是无人可以反驳的。
眼见著群臣都不说话,鲁锦这才第二次问道,“可还有谁有不同意见的吗
”
群臣不答。
於是鲁锦当即拍板道,“既然无人反对,陶卿所言又甚为有理,那所奏之事就准了,今后废除钦天监,不准再以星象占卜吉凶,妖言惑眾。
“著陶卿在科学院天文馆另置一天文台,负责观象授时,只记录,禁占卜。
“另外著宣传部出版司,查处民间天文书籍,只记录星象者允许出版,利用星象占下妖言惑眾者,不仅要禁止出版,还要將笔者捉拿归案,以妖言惑眾,按谋逆罪论处!”
“吾皇圣明!”陶广义等一眾理综班学生立刻带头喊道。
今天这场破除迷信,掘了儒家天人感应”根基这一仗,理综班可是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