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灯光重新亮起。
陈默换了一身衣服。一套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梳上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他站在通道口,灯光还没打到他身上,但那股气场已经顺着舞台地板漫出去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手里没有麦克风。耳朵上挂着一枚黑色的耳麦。
这意味着他的双手完全解放了,可以自由地在舞台上走动、做动作,不用被一根麦克风架或者一只手攥着的话筒困在原地。
弹幕上已经开始刷了
“耳麦!”
“陈默这次要搞大的”
“他穿中式立领好帅”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追光从穹顶打下来,像深秋的月光从高空洒下来,在舞台中央铺成一个圆。
陈默站进那束光里,没有闭眼,没有深呼吸,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在月白色的光池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仰着头。
前奏响了。是一段古筝。几个音阶从高处往下落,轻而脆,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紧跟着琵琶加进来,弦音一粒一粒地往外跳,二胡从远处悠悠地拉起来,整段前奏铺开了一幅画。
有人在月下推门,有人在水边磨墨,有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默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
月下门推,心细如你脚步碎。”
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演唱都要更清晰、更贴近。清透的底色还在,但这一次多了一层薄薄的古韵。
在他原本的嗓音里揉进了一种很克制的中式韵味,咬字比平时更轻更缓,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恰到好处。
如行云流水的水字微微往上扬了一点,脚步碎的碎字又轻轻收住,像真的怕惊动了月光下推开的那扇门。
“忙不迭,千年碑易拓,却难拓你的美。
真迹绝,真心能给谁。”
唱到却难拓你的美的时候,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比了一个描摹的动作,动作不大,但那个手势刚好卡在旋律的缝隙里。
台下安静了。
八万多人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嘴,刚才还在刷屏的弹幕也慢了一拍。
甚至好几个举着手机拍摄的都忘了去点下那个开始录制。
“牧笛横吹,黄酒小菜又几碟。
夕阳余晖,如你的羞怯似醉。
摹本易写,而墨香不退,与你同留余味。
一行朱砂,到底圈了谁。”
他在如你的羞怯似醉这一句上迈开步子,往舞台左侧走了几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他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摆动,被音乐托着自然而然地晃。唱到一行朱砂到底圈了谁的时候,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目光扫过面前的观众席。
南看台有几个女生同时捂住了嘴。
副歌来了。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他的声音在副歌里往上走了一截,依旧保持着那种克制的从容。
他的高音一向以清透见长,今晚这个高音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厚度——是情绪的厚度。
唱到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在纸上落了一笔发现不对,又提起来重写。
唱到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的时候,他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停在胸口的位置,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弹幕开始往上翻。
“陈默今天状态太稳了”
“这个中国风和《搁浅》完全两个人”
“他在台上走起来好有气质”
“耳麦解放双手之后他的表演感强了好多”。
第二遍副歌紧跟着推上来,中间几乎没有间奏。乐队铺得更厚了,琵琶和二胡的旋律在他的人声底下交织翻涌,鼓点加进来,节奏往上推了一格。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独缺,你一生了解。”
他在“独缺”两个字上停了半拍,那个停顿是情绪到了之后自然卡出来的一个空隙。然后他用更轻的声音接上你一生了解,尾音飘起来,像最后一丝墨香散在空气里。
间奏响起来。古筝重新占了主位,琵琶在旁边点缀。陈默没有站在原地等,他沿着T型延伸台往前走,步伐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过身,朝不同的方向微微点头。
南看台最先反应过来,应援旗在他走过去的那一刹那全翻涌起来。他又转向西看台,看到他走过来,也全举起了手中的旗子和灯牌。
弹幕上有人发了一句
“他在跟全场打招呼”
“他今晚的台风完全成熟了”
“从校园歌手到总决赛舞台,他走了好几个月,这一步一步的”。
特邀评委席上,薛礼的身体已经从靠变成往前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那个节拍和陈默的步伐完全同步。
陈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陆乔儿偏着头,表情是那种被一首歌慢慢浸透之后才会有的放松。
99家媒体评审席那边,好几个人都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幅度很小,但晃得整齐。
卢卡斯听不懂歌词。
他听不懂摹本易写而墨香不退里的那个墨字为什么会让全场安静,听不懂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里的那笔落不下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他看得懂陈默在台上的动作,那个抬手描摹的姿势,那个走到舞台边缘时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场的样子,那个唱到独缺时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的细节。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黛西在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台上扬了扬下巴,用英文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唱一首歌,他是在画一幅画。”
黛西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跟着旋律划动,像是在跟着陈默的每一个动作在纸上描线。
“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湮灭。
青石板街,回眸一笑你婉约。
恨了没,你摇头轻叹谁让你蹙着眉——
而深闺,徒留胭脂味。”
陈默在青石板街上停住了脚步。他站在T型台的尽头,身前一米就是第一排观众。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板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雁南飞,转身一瞥你噙泪。
掬一把月,手揽回忆怎么睡。
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
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
他的声音在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上往下沉了一点,低音区展开的时候依旧是干净的,但那份干净里多了一层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重量。
最后一遍副歌。乐队火力全开,古筝和琵琶退到背景里,弦乐铺满了整个音响系统,鼓点一层层地往上叠。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陈默站在T型台尽头,身后是八万人的海洋,身前是追光。
他双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展开,像在宣纸上铺开最后一笔。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手书无愧,无惧人间是非。
雨打蕉叶,又潇潇了几夜——
我等春雷,来提醒你爱谁。”
他在我等春雷上把声音往上推了一截,那个高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然后他的声音在来提醒你爱谁上缓缓落下来,收在一个极轻极轻的气声里。
音乐骤停。
陈默站在追光正中央,双手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
他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低下头,对着台下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