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甘佩婷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歌词纸，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从凳子上往下出溜，两条腿伸得笔直，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蔡雅玲坐在钢琴前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半是好笑半是无奈。
“你别光顾着傻乐，你倒是唱啊。”
甘佩婷把歌词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太好听了这首歌，然后才坐直了身体。结果第一次试唱，她刚把第一句我好想你唱出来，就直接被蔡雅玲叫停了。
“不行，太硬了。这几句是要用气声唱的，你不能把烟嗓的厚度带进来。你想象一下，你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很轻很轻地说话，就那个感觉。”
甘佩婷点了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次轻了些，但好想你三个字到了尾音上还是忍不住往下压，烟嗓的质感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水面，砸出一点小小的涟漪。
蔡雅玲摇了摇头，甘佩婷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嗓子，像是在跟它说你老实点。
接下来的画面里，反反复复就是在磨这个开头。
蔡雅玲弹钢琴，甘佩婷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唱那四句我好想你，可是我们都忙。有的时候轻了但飘了，有的时候稳了但太重了，有几次她自己唱完就摇头，说不对不对，这个感觉不对。
有一个镜头是晚上，排练室里只有甘佩婷一个人。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放着伴奏，嘴里跟着哼，声音轻得像在跟谁打电话。哼完一遍，她把手机放下，把歌词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记号。
弹幕开始刷。
“她好喜欢这首歌啊，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笑。”
“别人抽到难的是愁眉苦脸，她是开心到飞起。”
“但是开头真的好难，练了那么久还在一遍遍地磨。”
花絮的最后，蔡雅玲问甘佩婷感觉怎么样。
甘佩婷把歌词纸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表情变得认真了些，说了一句话：“这首歌我太喜欢了，我一定要把它唱好。”
弹幕瞬间被这句话戳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好亮啊。”
“喜欢一首歌才会练成这样。”
“今天的甘佩婷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稳，今天是有股劲儿。”
镜头切回舞台。
灯光暗下来。甘佩婷站在一片光的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握着麦克风，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刚才在后台笑嘻嘻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奏是一把干净的吉他，几个和弦慢慢拨开。
她开口了。
“我 好 想 你 可是我们都忙。”
第一个好想你，她是呵出来的。
烟嗓的厚度被压到了最底，只留下气息擦过声带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毛边。三个字中间断开的空隙里，像是塞满了没说完的话。
可是我们都忙，尾音往下滑了一点点，叹息似的，不留心听根本注意不到，但听见了，胸口就闷一下。
“好 想 见 你 想和你吃饭聊天。”
吃饭聊天四个字，她唱得格外松，随意地、懒懒地说出来，像两个人在周末窝在沙发里，一个人歪着脑袋对另一个人随口提了一句。台下安静得像被拿玻璃罩子扣住了。
“我 好 想 你 可是我们都忙。
太 想 见 你 拥抱和亲吻还有别的。”
拥抱和亲吻后面那个极短的停顿，甘佩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松开，从歌词的缝隙里飘出来一串轻轻的气声。
“a～a～a～”
没有歌词，就是一段纯粹的哼鸣。烟嗓的质感在这一刻全放出来了，沙沙的、糯糯的，像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旧地板上。
那个a是从某个很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自己流出来的。
弹幕炸了。
“我靠！！！这个哼鸣！！！”
“几声a直接把我鸡皮疙瘩唱起来了！！”
“没有歌词比有歌词还杀我！！”
“烟嗓哼鸣是什么神仙操作啊啊啊！！”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视。”
旋律轻轻一扬，副歌来了。
“以后以后 我们会散步聊天。
讲一讲年轻时候 我的倔强和你的不安。”
她的声音从气声里浮上来，烟嗓的质感在这里露了一个角。
她唱讲一讲年轻时候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微表情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哄谁。
“然后相拥 经过那片花园停下来。
回忆着当年 你是忧伤少年 我是阳光女孩。”
唱到阳光女孩的时候，甘佩婷的声音突然亮了一瞬。
暗了好几度的底色里忽然透出一小片光来，像旧相册里翻到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没心没肺，黄掉的相纸让那个笑显得格外珍贵。
然后她又哼起来了。
“a～a～a～”
这一次的哼鸣比第一次更放开，烟嗓的厚度铺开来，裹着旋律轻轻地晃，像在摇椅上一前一后地荡。她闭着眼睛，身体跟着节奏微微摆动，整个人完全沉进去了。
弹幕又炸了一波。
“她又来！！！”
“这次的a比刚才还绝！！！”
“这个女人的哼鸣能单独出一张专辑吗我买十张！！”
“她在享受啊，她就是在唱歌。”
第二段主歌。
“那天我经过一片花园，可是 你不在。
现在我看着浪漫电影，喔 可是你不在。”
两个可是后面都留了一小截空白。第一个可是她顿了一下，像在花园门口站住了脚，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第二个喔从嗓子里轻轻滑出来，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我们在忙 我们都忙 我们到底在忙什么。”
忙什么三个字，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烟嗓的厚度不经意间溢出来，给这句歌词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往前走的日子、一个人走过路灯的习惯、深夜加班回来对着空房间放下钥匙的声音。
她把那些没有被写进歌词的东西，用她声音里天然的、磨砂般的毛边填了进去。
“忙着追求 还是忙着不一样的人生。”
人生两个字收得极轻，像话说到一半忽然不想说了。
弹幕安静了几拍，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这句我听哭了。”
间奏里，吉他走了一段独奏。甘佩婷站在台上，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麦克风柄上轻轻摩挲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最后一段副歌。
“我 好 想 你 可是我们都忙。
好 想 见 你 想和你聊天打闹。
我 好 想 你 可是我们都忙。
太 想 见 你 想要对视到彼此害羞。”
唱到对视到彼此害羞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收住，像在那个画面面前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然后她开口了。最后一次。
“a～a～a～”
这一次的哼鸣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都轻，都慢。烟嗓的质感在这段无词的旋律里被释放到了极致，沙沙的、柔柔的，裹着音符一圈一圈地往上升，像暮色里最后一线霞光，明明在消散，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弹幕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哼鸣在超度我吗！！！”
“我已经躺平了甘佩婷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这个女人今晚是来收魂的。”
吉他最后一个和弦滑走了。
甘佩婷站在那片淡金色的光里，缓缓睁开眼睛。
全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弹幕都停了一两拍，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一条新的都没有。
五百位现场观众、五十位专业评审、四位导师、三位歌王，所有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打破这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