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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章 狱中定策
    有了外界的消息,沈青梧的心更加安定。那小小的油纸包和纸条,不仅带来了食物,更带来了希望——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裴凛在京中的力量已经行动起来,那些线索正在被逐一挖掘。而她要做的,是在这铁窗之内,打好自己的那一仗。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状态。每日在牢房中踱步的次数增加,尽可能地活动每一处关节,保持身体的灵活与力量。粗粝的食物再难以下咽,她也强迫自己吃下去,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既是为了充分吸收那有限的营养,也是为了锻炼意志——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她也在观察。观察狱卒换班的时间,观察每日送饭的规律,观察牢房外的动静。她发现,每天子时和午时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狱卒会轮换,中间有大约一刻钟的空档。而每隔三天,会有一个面生的狱卒来送饭,那人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普通狱卒。

    

    第三次见到那人时,沈青梧在对方放下饭碗的瞬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多谢。”

    

    那人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在收拾上一顿的碗筷时,将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塞进她手中,然后迅速离开。

    

    沈青梧背对牢门,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包盐和一张新的纸条。盐在此时是珍贵之物,可以补充体力,防止虚脱。纸条上写着:“张五与谢家当铺有染,嬷嬷之子地契系伪造,正在追查当铺主人。裴。”

    

    谢家当铺...

    

    沈青梧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又是谢家。或者说,是谢云殊。前世她死在谢云殊手中,这一世谢云殊虽未直接露面,但那阴毒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只是她没想到,谢云殊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连京兆尹衙门的衙役和公主府的老嬷嬷都能收买。

    

    她将纸条撕碎,混入角落的污水中。盐包则小心藏入怀中。然后她重新坐回墙角,闭上眼睛,开始计划下一次审讯的对策。

    

    她知道,对方不会给她太多时间。舆论在发酵,朝堂上的压力在增大,三司会审必须尽快有个结果。而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她“认罪伏法”。所以接下来的审讯,一定会更加激烈,更加不择手段。

    

    但她已非初入狱时那个只能被动防守的囚徒。如今她手中有牌——虽然不多,但足以打乱对方的节奏。

    

    两日后,审讯再次到来。

    

    这次来的不再是普通官员,而是刑部侍郎周正,一个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老臣。他被皇帝点名主持此案,压力巨大。进入审讯室时,他面色凝重,看着被带进来的沈青梧——女子身形单薄,囚服空荡,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星,没有半分囚徒应有的惶恐与绝望。

    

    “罪女沈青梧,跪下!”一旁的衙役喝道。

    

    沈青梧缓缓跪下,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正打量着她,沉声开口:“沈青梧,本官奉旨审理你谋害九公主一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沈青梧抬起头,声音因多日少言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大人,民女无罪。”

    

    “无罪?”周正冷笑,“公主府嬷嬷亲眼见你下毒,在你值房搜出毒药瓶,太医验明瓶中残留正是公主所中之毒‘美人觞’。你告诉本官,这叫无罪?”

    

    “大人,”沈青梧不疾不徐,“若民女真要下毒,为何选在深夜公主清醒时,于其眼前行事?岂不愚蠢?此疑点一。”

    

    周正皱眉:“或许你正是利用公主对你的信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那民女为何要用自己独有的药瓶?民女若真要下毒,大可寻个寻常器皿,事后丢弃,为何要留下如此明显的物证?此疑点二。”

    

    “...”

    

    “再者,”沈青梧继续道,“那药瓶若真是民女用以盛放剧毒‘美人觞’,为何瓶身干干净净,毫无残留气味?据太医所言,‘美人觞’炼制需用‘醉仙花’,其味甜腻,不易散尽。民女曾翻阅医书,得知‘醉仙花’之味可残留器皿数日不散。请大人明察,那药瓶可有一丝甜腻气味?”

    

    周正眼神微动。他确实让太医验过药瓶,太医说瓶内确有“美人觞”残留,但瓶身确实干净无味。当时他只当是沈青梧行事谨慎,事先清洗过,如今听她一说,倒觉得有些蹊跷。

    

    沈青梧察言观色,知道说到了点子上,便趁热打铁:“还有,指证民女的刘嬷嬷,其子刘大原本负债累累,却在指证民女前突然还清所有债务,还在城外购置三十亩田庄。大人,一个开杂货铺的平民,何来如此巨款?此事与刘嬷嬷突然出面指证,时间上如此巧合,大人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周正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沈青梧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她不能暴露裴凛的人,也不能显得自己在外界还有势力。于是她垂下眼,轻声道:“民女在狱中无事,反复思量此案细节。刘嬷嬷之子好赌欠债,在公主府中不是秘密;他突然暴富,只要派人一查便知。民女只是根据常理推断——若刘嬷嬷被人收买作伪证,收买之人必会许以重利。而最能打动刘嬷嬷的,无非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合情合理。

    

    周正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刘嬷嬷证词可能有问题。但毒药瓶是从你值房搜出,这是铁证。”

    

    “那毒药瓶是否真的从民女值房搜出,也值得商榷。”沈青梧抬起头,目光锐利,“大人可曾问过搜查的衙役,是谁最先发现药瓶?药瓶藏在何处?当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周正皱眉。他还真没问这么细。卷宗上只写着“在沈青梧值房搜出毒药瓶一只”,具体细节没有记录。

    

    “民女记得,那日搜查值房的衙役中,有一人名叫张五。”沈青梧缓缓道,“此人最近在赌场出手阔绰,输钱不心疼,像是突然发了横财。大人不妨查查,张五的钱从何而来?他与刘嬷嬷之子刘大,是否有所关联?”

    

    周正霍然起身:“你如何知道这些?!”

    

    这一次,沈青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大人,民女在公主府做事,常需与各衙门打交道,认得几个衙役不奇怪。至于张五豪赌之事...大人,衙门中人多口杂,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民女只是偶然听说,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却是细思极恐。”

    

    她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反而更显可信。

    

    周正重新坐下,脸色变幻不定。他审理过无数案件,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但若真是如此,此案就复杂了——不是简单的下毒案,而是精心设计的构陷。而能调动这么多资源,收买公主府嬷嬷、衙役,伪造证据的幕后黑手,绝非等闲之辈。

    

    “你所言,本官会查证。”周正最终道,“但在查清之前,你仍是嫌犯。”

    

    “民女明白。”沈青梧低下头,“只求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也还九公主一个公道。”

    

    审讯结束,沈青梧被带回牢房。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话已经在周正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只要这颗种子发芽,接下来的调查就会转向对刘嬷嬷和张五的审查,而这两个人,是对方布局中最薄弱的一环。

    

    回到牢房后,她没有休息,而是开始回忆更多细节。那丝甜腻气味...“醉仙花”...太医院...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九公主的药油是太医院配制的,每日由专人送到公主府。如果毒是下在药油中,那么“醉仙花”的原料必然要经过太医院。而能接触到药材采购的...

    

    她想起顾北舟曾经告诉她的信息:“醉仙花”在京城只有“济世堂”偶尔有售,而“济世堂”的东家是太医院李太医的侄子!

    

    李太医...九公主的主治太医之一!

    

    沈青梧心跳加速。如果李太医有问题,那么整个下毒的链条就完整了:有人通过李太医获得“醉仙花”,制成“美人觞”,然后收买刘嬷嬷和张五,一个负责下毒并指证,一个负责“搜出”证据。而李太医作为主治太医,既能接触到药材,又能在诊断时误导他人...

    

    但她还需要更多证据。李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德高望重,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轻易指控。

    

    她必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下一次那个特殊狱卒来送饭时,沈青梧在接过饭碗的瞬间,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塞进对方手中。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查李太医与济世堂,醉仙花来源。”

    

    狱卒面不改色,将纸条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等待是最煎熬的。但沈青梧知道,她已尽力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要看外面的调查进展,要看周正是否真的会秉公办理,也要看...对方的反扑会有多猛烈。

    

    果然,三天后,审讯的风格变了。

    

    不再是周正那样相对克制的问询,而是换成了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官员,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一进来,衙役就将沈青梧按在地上,那官员则冷笑着走到她面前。

    

    “沈青梧,本官劝你老实认罪。周大人心软,本官可没那么好说话。”

    

    沈青梧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大人要民女认什么罪?”

    

    “谋害九公主,罪该万死!”官员蹲下身,逼视她的眼睛,“你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本官告诉你,这案子陛下盯着,满朝文武盯着,必须有个交代。而最好的交代,就是你认罪伏法。”

    

    “民女无罪,如何认罪?”

    

    “无罪?”官员冷笑,“进了这天牢,有没有罪还由得了你?”他站起身,对衙役使了个眼色,“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什么叫‘认罪’。”

    

    衙役上前,一把抓住沈青梧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另一人举起手中的皮鞭——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

    

    周正大步走进审讯室,面色铁青:“赵主事,谁允许你用刑的?!”

    

    赵主事脸色一变,随即强笑道:“周大人,此女顽固不化,不用刑如何让她招供?”

    

    “本官才是主审!”周正怒道,“没有本官的命令,谁敢动刑,按律处置!”

    

    赵主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得不低头:“是下官僭越了。但周大人,此案拖得越久,对朝廷威望损害越大啊。陛下那边...”

    

    “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屈打成招的供词!”周正打断他,“赵主事若无事,请回吧。此案本官自有主张。”

    

    赵主事咬了咬牙,最终拂袖而去。

    

    周正看着被衙役松开的沈青梧,女子发丝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他心中复杂——这女子的坚韧超出他的想象,但正是这份坚韧,让她处境更加危险。因为有些人,不喜欢太坚韧的棋子。

    

    “沈青梧,”周正缓缓道,“你之前说的线索,本官已派人去查。但查案需要时间,而时间...可能不站在你这边。”

    

    沈青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人在施加压力,要求尽快结案。

    

    “民女明白。”她轻声道,“只求大人尽力而为。”

    

    周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若本官真的查出幕后黑手,会牵扯出多大的人物?”

    

    沈青梧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大人,民女只知道,真相就是真相。无论牵扯到谁,作恶者都该付出代价。”

    

    周正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官场时的模样。那时他也相信,真相高于一切,正义必须伸张。但官场沉浮数十年,他见过太多真相被掩埋,正义被扭曲...

    

    “你好自为之。”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

    

    审讯室重新陷入寂静。沈青梧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囚服。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鞭子会落下。但周正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丝光亮——这个朝廷,终究还有愿意坚持原则的人。

    

    她回到牢房,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腕间的血玉镯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她摩挲着玉镯,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梧儿,这镯子会护着你...”

    

    母亲,你真的在天有灵吗?

    

    如果你在,请给我力量,让我撑过这一关。

    

    夜色再次降临,天牢中回荡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呻吟声。沈青梧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推演各种可能。

    

    最好的情况:周正查出真相,还她清白。但可能性不大,因为对方势力太强,不会坐以待毙。

    

    最可能的情况:证据不足,案件拖下去。但拖得越久,九公主那边越危险,朝堂上的压力也越大。

    

    最坏的情况:对方狗急跳墙,在狱中对她下毒手,或者伪造更多证据,坐实她的罪名。

    

    她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沈青梧睁开眼,看向牢门外的走廊。火把的光影摇曳,在地上投下栅栏的阴影,如同囚笼的延伸。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刻,那种无力感,那种被背叛的痛楚...

    

    不。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哪怕真的要死,她也要死在阳光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如果...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所谓的“正义”,到底有多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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